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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稿时间:2019-06-17 来源:免费诈金花online安卓下载
“你一直很孤独吧。” 『壹』 俞澄央十六岁生日那年,哥哥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可以吗?” “嗯。只要我能办到的,什么都可以。” “那……”俞澄央露出狡猾的笑容,“我今年要的礼物是愿望。” “嗯?” “往后每一年你都要实现我一个愿望。” “傻瓜,愿望每年生日时都可以许一个。” “啊?”俞澄央惊讶地叫出声,立刻后悔,“那就变成哥哥你必须实现我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愿望。” “好。”俞樟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 十七岁的愿望是,希望哥哥无罪释放。 十八岁的愿望是,希望哥哥回家和我们住一起。 然而,这些愿望全都没有实现。 俞澄央仍旧打定主意以后每年都许相同的愿望,直到哥哥回家。 知道并不是每一个愿望都会实现,学着和残酷的现实好好相处,接受即使如此也不能发脾气。这就是成长的礼物。 『贰』 爸爸提着十斤大米和一大袋子水果蔬菜回到家时,看到俞澄央面无血色地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 爸爸放下东西后,很快检查了手机,发现最新一条邮件的状态是“已读”时,眉毛纠结在一起,目光尖锐地看向女儿:“你偷看我的短信?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密码?” “爸爸,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俞澄央喃喃开口。 俞父怔然。 俞澄央仰起脸看着他,泪水弥漫了眼睛。 “澄央,你听我说……” 说什么呢? 说你们是中学同学,大学时曾交往过,毕业后因为工作缘故分手。所以你们曾拥有回忆,妈妈和我们都是后来者。 说俞樟去U大以后两人才重逢,苏妍群说一直对你念念不忘,那时候家里很乱,两人常常联系。所以她是拯救你的天使,你的心跑过去是理所应当的。 “我和你妈妈通过相亲认识,条件相当所以很快结婚,之后有了你们,我对生活很满足,但一切都被打碎了。”爸爸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背着光,那些时光的痕迹在他脸上如此清晰地突显出来。 “我一辈子不争不抢,平平淡淡地生活,把期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他却让我很失望。我已经四十六岁了,还要用后半辈子去偿还罪孽。你终归是女儿,将来是别人家的人,你妈妈她又变成那样……她常常大半夜哭醒,我忙了一天还要安抚她,为了照顾你们,我做饭、洗衣服、买菜,斤斤计较价格,能步行的连两元钱的公交车费都要省下,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我忘记现实的人,让我回到年轻时候心情轻松的人……澄央,你能体谅爸爸的心情吗?” “我知道你很辛苦。”俞澄央上前握着爸爸的手,流着泪恳求地望着他的眼睛,“以后我会做所有的家务,会照顾妈妈,会努力学习,放假会去打工,我也可以转学,爸爸,你能不再和那个女人联系了吗?哥哥不在,家里不能没有你。” “我也想过不再和她联系,也逼迫自己不做回复,可是你看到短信了吧?她还没有结婚,已经不年轻了,她想留下这个孩子,又有什么错呢?都怪我……” “爸爸,你真的了解她吗?她在你面前温柔,背后却很凶又很坏心眼,班上的同学都不喜欢她,她在学校名声很坏,和教导主任的关系非同一般,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你确定吗?她只是想夺走你,也许是骗你的……” “澄央。”爸爸打断她,“不要说这种话。” “那个女人破坏我的家庭,想抢走我的爸爸,她那么贱,我为什么不能说她?” “澄央,不许胡闹。” “是我在胡闹吗?爸爸,你无论有多么充分的理由,你们的所作所为就是正确的吗?符合道德的吗?你把责任归咎于哥哥,他是你的儿子,他也有自己的人生,不是你的附庸品,更不是你可以抛弃家庭的理由,爸爸,你太差劲了!” “澄央……” 俞澄央已经忍到了极限:“家人不是无论遭遇什么都不应该分开的存在吗?这话是你告诉我们的,为什么在悲伤的时候,你却因为痛苦想要放弃我们?爸爸,你太自私了。” “澄央!” 恼羞成怒的男人扬起手,看到女儿怨恨悲伤的眼泪时错愕了几秒,又缓缓放下手,神情疲惫下去的瞬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爸爸,你能不再和那个女人联系了吗?” 俞澄央呆呆地重复一遍。 他重新坐回去,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澄央,我也很累了。” 『叁』 晚上爸爸接了一个电话后要出去,从他躲闪的神色可以轻易分辨出对方是谁。 等爸爸回房间拿好外套出来时,发现玄关的门被人反锁了。俞澄央坐在客厅里埋头看书。 “澄央,钥匙在哪里。” “我不知道。” “听话,我有急事。” “我不知道。” “澄央!” 俞澄央起身回房,砰地把门合上,再反锁,任凭爸爸在外面把门敲得咚咚响。她戴上耳机做英语听力,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切换到把耳朵吵爆的摇滚音乐。 去年圣诞节爸爸送了自己一条绿色的连衣裙,他不记得女儿的尺寸,将S号买成L号,收到礼物那晚俞澄央在房间里试穿后不舍得脱下来。现在想来,一个中年男人哪知道小女生的衣服在哪里买,大概是陪苏妍群逛街时顺手买的吧。 这么一想,俞澄央就觉得恶心。 她窝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用剪刀剪碎那条裙子的时候,听到大门被人打开的声音。她心里一动,急忙起身去看。原来爸爸打了电话给物业,他们来给他开了门。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爸爸一脸忠厚的笑容送物业人员出门。 等他折身回头时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恼怒地盯着赤脚站在门口的女儿,只是深深地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关上门的房间里空了下来。 我在做什么? 我怎么了? 望着桌子上、地板上凌乱的裙子碎屑,俞澄央失了神。 她手里还握着的剪刀落到地面。剧烈的刺痛传来时她才呆滞地低头,剪刀在脚背上扎出一个小洞,因为剪刀小,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但鲜红的血不断地冒出来。 俞澄央用卫生纸擦血迹时,隔壁卧室里传来更大的一连串的沉闷坠地声。 黑漆漆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俞澄央在门口摸索到了开关,然后按亮,她看到妈妈在床上支着上半身,手还在摸索着床头柜。妈妈头发散乱,在灯亮起时慌乱回神。 离她最近的台灯翻落在地板上,受到牵连,旁边的一堆药瓶也摔在地上,药丸散了一地,和杯子里剩下的水混到一起,一片狼藉。 “太黑了,我只是想按亮台灯。”母亲委屈地望着女儿。 “做噩梦了吗?” “大概吧。” 俞澄央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但脸色还很苍白。俞澄央弯身去收拾残局。 “对不起。” “没关系。” 俞澄央把台灯和杯子重新放好,捡了几片药丸,但沾水开始融化,不能再吃了,她去拿扫帚进来打扫。 “药重新买吧,混水脏了。” “对不起。”妈妈又说一遍。 “没关系。” “对不起。”妈妈紧张地咬着指甲。 俞澄央这才觉察到不对劲,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到妈妈坐在床上比平日更加没有生气,连魂也没了似的只剩下干瘦的躯壳,呆滞地咬着指甲。 只有她眼里不断渗出来的水滴依旧鲜活。 自己和爸爸的争执,她都听到了吧? 俞澄央觉得从胸口直到喉咙,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直往下坠落,被堵住了。她痛得无法自持,双脚快要站不稳。 她讲不出安抚的话,只知道此刻她不能哭。 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俞澄央只好坐到母亲身边,握紧她颤抖的双手,轻轻地对她说:“妈妈,不要担心。” 她想笑着说出来的,声音却无法自持地哽咽下去。 哥哥,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除了发脾气不知道该怎么办。无能又小气。 哥哥,我常常觉得自己特别弱,特别没用。没用得不得了。 哥哥,如果你在就好了。 去药店买药回来的路上,晚风里俞澄央全身冰凉。 暖黄色的路灯在视线里延伸,有温柔的触觉在手臂散开,俞澄央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走到了全是樱花的区间路上。她仰起头,看到微风里盛开的粉色樱花缓缓飘落着。 在那一瞬间,她无法挪动脚步。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情侣按下快门时的咔嚓声,因此被添加了柔化效果,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回到现实里的俞澄央,委屈得只想要个拥抱。 她几乎没有多想地拿出手机,响了几声后那边才接起来。 “喂……”那边传来夏隅川温暖的声音。 “我想见你。” 俞澄央说。 “俞澄央,你怎么了?”从病房里退到走廊上的夏隅川,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想见你……”现在。 “对不起,我现在不能过去。”夏隅川沉思片刻,“夕琉醒了。” “你刚才说什么?”俞澄央颤抖着声音确认。 “夕琉醒了。” 夏隅川的声音淡定清晰,通过电波传到她的耳膜。 “在医院吗?我现在过去!” “你家离这边太远,不用过来。” “我要过去。”这是上天赐予的新的生机,俞澄央迈开脚。 “俞澄央,你不用过来。” 夏隅川透过门上的玻璃望着病房内的情形,祁衡站在床边,两个女生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医生和护士做着检查,而坐在床上的佟夕琉,眼睛清澈而茫然地望着大家。 “你不用过来,因为……” 俞澄央蹲下身去,手机和手里提着的白色塑料袋乱七八糟地散落在脚边。 原本享受着这美好春日夜晚的人们的视线里,看到那个还穿着拖鞋的女生蹲成小小的一团,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声地抽泣起来。 一声一声,终于成了不顾一切的号啕大哭。 『肆』 你不用过来。 夕琉她失忆了。 当时的事,她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是唯一的仅剩的希望。 而那扇窗被人一点点地关了起来。 最后的光线消失了,世界彻底跌入黑暗。 『伍』 佟夕琉不记得很多事,医生说这是选择性失忆,可能很快就会想起来,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五月下旬,在医院待了太久的佟夕琉想尽快回家,医生做了全身检查并无大碍后,为她办理了出院手续。忙到快要忘记这个孙女的爷爷总算来了医院,却被祁衡的妈妈阻挠。 “您太忙,夕琉由我们家照顾。” “夕琉是我唯一的孙女。” “那这两年里,您来看过她几次呢?” 女人说话很不客气,挑眉看过去,让人感到强大的压迫。但对方年长,久经沙场,并不好对付,让佟夕琉的爷爷妥协的不是祁衡妈妈的气场,而是她说得对,这两年来他来医院看望佟夕琉的次数屈指可数。 眼下佟夕琉奇迹般醒来,身体还很弱,确实需要人精心呵护,并不是最好的保姆能做到的。老人看着祁衡妈妈紧紧拉着佟夕琉的手,像对待亲生女儿一般,也就不再争执。 颜嘉没去过祁衡家几次,只听说祁衡的妈妈很厉害,眼下算是见识到了。一路指点江山,女王一般。在一起回祁衡家的车上,颜嘉小声地对裴星遥说:“不愧是祁衡的妈妈。” 裴星遥摇摇头:“如果你见过祁叔叔,才明白祁衡到底像谁。” 祁衡的爸爸是个大忙人,很少有机会见到。 时隔两年,佟夕琉再次回到这个家。一切都没改变,她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然后眨了眨眼认真地对每个人说:“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连颜嘉都上前抱着佟夕琉哭得稀里哗啦。 他们热热闹闹一起吃了顿大餐,一直玩到凌晨还舍不得走。 “好了好了,夕琉需要休息,以后有的是时间。”裴星遥说。 颜嘉去裴星遥家借住。 望着两个女生出去的背影,佟夕琉转头看向祁衡:“她们关系这么好了吗?” 祁衡点点头。 “看来我真的睡了很久。” “两年。”祁衡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将高兴表现得太明显,“当时发生了什么,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佟夕琉摇摇头,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姨妈说我是不小心从楼上摔下去造成的,难道不是吗?” 祁衡的妈妈是那样告诉她的,并且叮嘱大家“夕琉能醒来已经是万幸了,忘记伤痛也好,大家不许再提”。 祁衡看了看旁边的夏隅川,说了句 “我去送那两个人”,就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佟夕琉和夏隅川。 一整天下来,两人还没说过什么话。 “为什么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佟夕琉招招手,让原本站在窗台的夏隅川坐过去。 “因为高兴。” “等很久了吗?” “两年。”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本来还有怨念,但你醒过来就什么都抵消了。” “说起来,小朋友你好像长高了一点呀。”佟夕琉笑起来。 “从一米七五长到一米八一,快要超过祁衡了。” “长那么高做晾衣竿啊。” “好啊,如果你想晾衣服就借你用咯。” 佟夕琉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啦?” “觉得大家都变了很多,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大家的脚步,好怕被你们抛弃。” “我们一直都在等你,佟夕琉是无可取代的。” “真的?” “嗯。” “我现在额头上有伤疤是不是很丑?” 佟夕琉摸摸额头,“当时怎么就那么不小心摔下来了呢。” “你怎么可能会丑。” “口是心非……可是我忘记了很多事,总觉得很空虚,很害怕。” 佟夕琉低落地垂下脑袋,浓密的长发掉下来,遮住了一半的脸,发丝拂在脸上很痒,夏隅川先一步伸出手替她绾到耳后。 “那么我考考你。” 佟夕琉听到他这样说。 “嗯?” “你是谁?” “佟夕琉。” “今年多大?’ “十九岁……二十岁吧。” “最爱的食物是什么?” “关东煮。” “我是谁?” “夏隅川。” 夏隅川抬手揉揉她的头发,目光温柔得快要融化:“能记得这些已经足够了。” 『陆』 人们通常缺少的不是看透的才智,而是承认的勇气。 承认错误,承认失败,承认忌妒,承认妥协,承认渺小,承认恐惧……无法与人袒露,连自己也骗自己。为了逃避荆棘,不惜走更长更远的弯路,重叠一个又一个谎言。 遗忘和抛弃远比铭记要轻松洒脱,反正伤口啊、眼泪啊不看的话也不会觉得有多痛。 既然如此,忘记也是一种治愈的能力。 因为失去过,所以明白拥有的时刻有多么重要。 不管过去你看见了什么,遭遇了什么,通通都忘记吧。如果可以,我想要穿越过去的那片丛林,去到最无助的你身边,拥你入怀,亲吻你表情慌乱的脸颊,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忘记是什么让你沉睡,忘记你生命里发生过的残忍真相,忘记过去。 那些残留的疤痕是你受过伤害的证明。 不过没关系,等时间过去,它也会好的。 没有时间痊愈不了的伤口,都会好的。 过去的一切已经发生,无法改变,既然如此,丢掉也没关系。 不用非得想起。 『柒』 大四的前辈们正在为校园招聘会忙得焦头烂额,学校的重点落在就业率和考研指标上,大三的学生虽然紧张,但有了偷懒的机会。而大一、大二的我们隔岸观着火。 时间就这样前赴后继着。 从办公室出来时,俞澄央抬手揉了揉眼,然后看到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的夏隅川。 夏隅川也看到了俞澄央,朝她做了个“哟”的手势,长手长脚几步过来和她并肩站到一起。 接下来他们一起往回走,微妙地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始对话。 “你最近好像很忙啊。”每天放学后几个人就急匆匆离校。 “嗯。” “她身体好了吗?”问的是佟夕琉。 “定期做检查,一开始拿东西都抬不起手,后来慢慢能独自走路了,回家后被祁衡的妈妈照顾得很好,已经差不多可以正常生活了,但还不方便出门。” “那……她想起来了吗?”俞澄央望着夏隅川,像等成绩单的小学生。 夏隅川摇摇头。 “我能去见她吗?”有两次她去祁衡家都被用人拒绝了。 “暂时可能有点困难,祁衡的妈妈看得很紧,生怕她再出什么闪失,而且对你们家一直……” 一直没有原谅。 看到俞澄央失落的表情,夏隅川心里动了动:“你放心,我会努力让她想起来,等合适的时候带你去见她。” 地上投射出一长一短两个影子,风一吹来,影子开始晃动。 俞澄央没有再说话,抿着嘴望了一眼阳台外的天空。乌压压的云层像渐渐凝固的颜料,预示着之后的天气也是阴霾。 阴郁得难受。 结果不等夏隅川带她去见,俞澄央很快见到了佟夕琉。 从行政楼出来时,夏隅川才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听学生会的人说苏妍群可能会调任了,这学期只是来学校做交接的,等过段时间新老师调过来她就不来学校了,是好消息吧?”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俞澄央闷闷道。 “这样啊,原来是我消息落后。”夏隅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总觉得有什么脱了节。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好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流畅了,连对视都很快移开视线。 夏隅川有些不甘心地找了另一个话题:“刚才你去汤泽老师的办公室做什么?” “我……” 俞澄央正想回答,发现身边的男生突然怔住了脚步,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操场那头祁衡和一个女生正要上楼,两人提了一大堆东西。夏隅川的眉头微微蹙在一起,以最快的速度朝两人追了过去,然后将女生手里的袋子接到手里。三个人说了几句,开始一起往楼上走,俨然忘记了俞澄央的存在。 俞澄央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需要任何人介绍。 即使只看到侧面,她也知道那个女生是谁。 在教室门口听到不同寻常的喧闹声,然后看到了被人围在中央的佟夕琉。她正站在俞澄央的位子,确切来说是夏隅川的座位上,满脸笑容地面对大家的关心。 “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夕琉学姐!”有人尖叫。 “长得太好看了!皮肤怎么能这么好?” “人也超级温柔,带了这么多慰问品来看望我们,好感动。” 佟夕琉说:“因为我们家这几个小孩平时多亏大家照顾,尤其是颜嘉,那丫头脾气差,一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所以我来感谢大家,也不知道买什么,就乱七八糟地买了一通。” 她的嗓音不带任何不平整之处,又甜又软,如春风拂面。 她说的是“我们家这几个小孩”。 祁衡、夏隅川、裴星遥,还有颜嘉。 一句话将原本性格暴烈的颜嘉也变成任性的小孩子,即使是被欺负过的人也没办法生气。 她的话诚挚得让人心头一软。 “你们真是有福气,夕琉的身体才恢复,就费这么大力气提一堆东西来看望大家。”颜嘉表情严肃,“全部好好吃,一点也不许浪费。” “当然,当然。” “知道啦,小孩。”有男生甚至开起玩笑。 “喂。”颜嘉瞪过去,佟夕琉笑着抬手摸摸她的头,颜嘉的脾气就消失了。 她们和睦得不像话。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身体没问题吧?”夏隅川问佟夕琉。 “在家里快发霉了。”佟夕琉无奈地说,“我一会儿想去见校长,问问回学校的事。” “他可巴不得你回来。”颜嘉说。 “那就好,没想到沦落到和你们这些小孩一起升学。” “到底谁比较像小孩?”裴星遥笑着插嘴。 “当然是才好一点就乱跑的人。”祁衡沉着脸坐在座位上接腔。 刚才在学校里碰到提那么多东西的佟夕琉,看到她累得喘个不停,祁衡在为此心情不好。 而且佟夕琉出现的地方,让他很在意。 “他还是那么不可爱啊。”佟夕琉可怜巴巴地望着夏隅川,“帮我打他。” “好。”夏隅川笑着答应。 一个人的情商和智商,一句话就能看出来。 那边的氛围容不下自己,俞澄央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有人注意到她,几个女生捅捅同伴的胳膊,于是更多人看过来。 “俞澄央?好久不见呀。”佟夕琉看到她时眼睛亮起来,亲昵地跑过来拉她的手。 “好久不见。” 像是躲瘟神一般,颜嘉很快把佟夕琉拉了过来:“不要搭理那种人。” “为什么?”佟夕琉不太明白,“我跟她哥哥是朋友啊,以前就认识的,对吧?” 佟夕琉在袋子里翻翻找找一阵,拿出一盒草莓味的巧克力递给俞澄央:“对了,你哥哥决定方向了吗?还是已经去香港交换了?” 俞澄央觉得全身被钉住,佟夕琉清澈的眼神让她想要大哭一场。 她真的忘记了,而且是忘记了最重要的部分。 佟夕琉的话让全班陷入静默。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说了一句“那种人能有什么好结果啊”。 “是啊,会遭报应的。”有人附和。 “俞樟怎么了?”佟夕琉不明所以。 “总之就是干了伤天害理的坏事呗,夕琉,你睡得太久,什么都不知道。” “那种变态,现在想想真的该遭天谴。” “以前我不相信善恶有报,现在决定把这句话作为座右铭。好人有好报,所以夕琉才会奇迹般醒过来,而作恶的人活该下地狱。” “嗯!” 那些声音像潮水般肆无忌惮地灌入俞澄央的耳膜,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这之前—— “她去了哪里?”俞澄央在办公室无措地望着汤泽老师。 “苏老师因为个人原因辞职,过一阵子她可能会回学校做交接,但具体哪一天我不太清楚。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俞澄央咬着嘴唇从办公室退出来。 自从上次离开家后,爸爸一直没有回来过,现在连那个女人也辞职了。 两人是准备丢下一切逃跑吗? 没有哥哥,没有爸爸,只剩下体弱的妈妈和自己,哪里还有家的概念。 在那之前,俞澄央以为体内的伤感已经到达极限,此刻才明白伤感的源头是永无止境的。不安、愤怒、委屈、恐慌,全都卷土重来,变成疯狂生长的藤蔓、急速溃烂的伤口、气势凛冽的台风,没有任何阻碍地朝她扑来,汹涌地将一切吞没。 时间倒退回去,退回到喧嚣不止的那段时间。 一切悲伤的源头是眼前的佟夕琉。 俞澄央红着眼眶,突然上前抓住佟夕琉的肩膀。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等你醒来,你怎么可以忘记?” 如果你醒来,我哥哥就会回家,我一直这样相信着。 “你快告诉大家不是我哥哥推你下楼的,他是无辜的,他不是坏人啊!” 我哥哥回家,妈妈就会好起来,爸爸也不会离开家。 “喀喀……俞澄央,你怎么了?”佟夕琉被她晃得脸色苍白,无法呼吸,咳嗽不止。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为什么你会忘记?” 俞澄央放声大哭。 谁来告诉我“还有希望”这种话? “俞澄央,你冷静点,我知道你哥哥没那么坏。”佟夕琉想要安抚她。 “我哥哥该怎么办啊?!我妈妈该怎么办啊?我们家该怎么办啊?” 我已经看不到任何光明了。 距离两人稍近一点的是裴星遥,她想上前拉开俞澄央,个子小小的俞澄央这时候力气出奇的大,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爆发搞得怔住。 颜嘉回过神时冲过来,一把将俞澄央推倒在地,勃然大怒道:“你发什么疯?你哥哥犯了罪死不足惜!你再伤害夕琉,我杀了你!” “她疯了啊。” “好可怕,夕琉,你没事吧?” “典型的恶人先告状,平时还看她挺可怜的,真恶心。” “果然全家都不正常啊,一家人都是变态。” …… 俞澄央被推倒时撞翻桌椅,刚才的爆发让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她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却爬不起来。泪水模糊了世界,她看不清楚,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人群中搜索着,最后将无措的目光投向了夏隅川。 夏隅川想起刚才还和她一起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在佟夕琉回来以后,就忽略了她。 不知道她最近遇到了什么事,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失控,夏隅川愧疚又心疼。 他不能放任她不管。 夏隅川走过来想拉她回去,颜嘉却以更快的速度挡住了他的路。 “夏隅川,你什么意思?” “我……” 在夏隅川迟疑的片刻,俞澄央已经转身跑出了教室。 在这场大动乱里,只有祁衡一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和往常一样,一丝一毫全落在他的眼里。 他望着咳嗽得脸色苍白的佟夕琉,女生和他的视线相对时,对他微笑,但太难受了,那抹笑容很快就被另一串咳嗽搅碎。 从来都是一副被格式化表情的他,像抓住了某些秘密一般,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 『捌』 初二的时候。 有一天下雨,俞樟让俞澄央待在学校里等他来接。为了准备物理竞赛急缺睡眠的俞樟却在电车上不小心睡着而坐过站,等赶到俞澄央的学校时,迟到了两个多小时。 俞澄央误以为哥哥送哪个女生回家而闷闷不乐。 去往车站的路上,天空下起更大的雨。 俞澄央还在闹脾气,故意离得很远,垂着脑袋去踩小水坑,路灯投射下的毛茸茸的影子倒在水坑里,就像踩碎一个又一个月亮。她太过专注,连露出的肩膀被淋湿了也未察觉。 俞樟无奈地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她挣脱了几下,他轻轻地皱了皱眉,加重了手的力度,将她困在怀里。 耳畔传来雨落在伞上啪啪啪的声音,像一朵又一朵花渐次盛开。 “好啦,我以后不会再迟到了。”俞樟抬手摸摸她的头,无限宠溺而愧疚地说,“澄央乖啊,别闹了。” 最后是以约好周末带她去碧江吃炸土豆和解。 俞樟注意红灯倒计时,没注意俞澄央的手悄悄比了个V,像只狡猾的小猫般得逞地笑起来。 那天回家时已经很晚,上楼时走廊上的声控灯一直未亮,微凉的穿堂风拂过他们的脸、手臂和裸露的膝盖,冷清地吹来,一波一波涌出一小段初冬。 走廊上的光线太暗看不清路,哥哥一直紧紧牵着自己的手,温暖覆盖而来。 浅灰色涌入楼道,俞澄央低头时却觉得牵着的手浮着动人的光芒。 有时并没有受多大委屈或者真的生气,我撒娇是想看到有人站在我这边,我任性是想确认我仍被宠爱。 可是我忘记了。 忘记了,全世界爱我的人只有你。 只有你给了我特权。 并不是每次委屈时都会有人无条件地宠溺我,并不是每次受伤时都有人追出来。 我的撒娇和任性在别人眼里只是麻烦。 “你这么不爱惜自己,只好由我来爱惜你了”“我很担心你”“保护小朋友是奥特曼的责任”…… 怎么会因为只言片语就以为你站在我这边。 对不起,一直以来是我搞错了。 愚蠢的是我。 我还幻想着说不定这只是一场梦,下次睁开眼睛时一切都还好好的。 原来这一切彻底崩坏了,好不起来了。 『玖』 整个下午俞澄央都没有回教室。 “她怎么了?”汤泽老师询问。 大家七嘴八舌地将事情叙述了一番,少不了添油加醋。俞澄央当众对佟夕琉那么凶,大家看在眼里,传言到最后就成了“不要招惹她哦,和她哥哥一样变态,太恐怖了”“老师你让她去心理室看看呀,我觉得好害怕”“和这种人同班,我不能专心上课啊”…… 情况比夏隅川想的更糟,他们只见过佟夕琉一面,却完全倒戈到她那一边。 佟夕琉在校长办公室待到放学,说好几个人一起回家。 结果在外面等待的只有裴星遥和夏隅川。 “他们两个呢?”问的是祁衡和颜嘉。 “颜颜有社团活动,祁衡第二节课就逃了没见到人。”裴星遥无奈地笑了笑,“他总是自顾自地活动,不用等了。” “那我们先走?”佟夕琉的视线望向夏隅川,他在想别的事情没有回答,“想什么那么入神?” “嗯?没有,走吧。”夏隅川回过神笑了笑。 三个人一起下楼。 佟夕琉经过那一番折腾,身体很差,自然地挽住夏隅川的胳膊。裴星遥跟在旁边。一直都是这样,对方是佟夕琉,夏隅川一直喜欢的人。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所以连自己都习惯到不会吃醋了。 而夏隅川的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俞澄央的书本还在之前的教室里,说不定她会回去拿。 他终究是不忍心,也抱着点期望,更多的是担心,很怕她出事。 夏隅川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 去车棚取车时,夏隅川终于对她们俩说:“我的练习册忘记拿了,星遥,你先送夕琉回家,路上小心。” 这急转的情势让两个女生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朝教学楼那边跑去了。 佟夕琉被挣脱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笑着收了回去,再挽着裴星遥:“那我们两个去吃饭吧。” “哦。” 前往校门口时,佟夕琉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总觉得我睡得太久了。” 所以一切都在变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失控,无法掌握。 回不到原来的地方。 这种感觉很新鲜,但也有点讨厌。 夏隅川跑回教室,教室里空空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她没有回来或者已经走了。 夏隅川想起俞澄央刚进校不久时,两人还不算很熟,她正被颜嘉欺负,整个人显得越发沉闷。有一天打完球回来的路上,夏隅川远远地看到正清扫公区做勤工俭学的俞澄央,原本还有些迟疑,但在看到个子娇小的女生努力伸手也够不到花坪里面的塑料袋时,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这一片是你负责的啊?”夏隅川长手长脚,伸出手就把塑料袋拿了出来。 “嗯。”俞澄央掀开收容袋,继续捡垃圾。 “颜嘉脾气不太好,但你哥哥的事和你没关系,我会劝她的。” “我哥哥的事和我没关系?”俞澄央看过来,目光尖锐。 说错话让夏隅川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于是接下来就一直顺着花坪拾捡靠近围墙的垃圾,俞澄央也始终垂着头保持掀开收容袋的动作,直到两人从花坪头移动到花坪尾。 干坏事乱扔垃圾的人真多,陪俞澄央倒完垃圾回来的路上,夏隅川甩了甩酸软的胳膊。 “没想到比打球还累,哈哈……”俞澄央完全没在听,于是夏隅川说到后面也只剩下尴尬地笑。 上楼时,夏隅川发现俞澄央虽然垂着头,但似乎在注意自己这边。夏隅川低头,才看到自己的鞋带散了。他蹲下身来捆绑了好久,总算胡乱扎到一起,没走几步却又散开成原来的样子,他抓抓头有些无可奈何。 俞澄央放下水桶,蹲下去帮他把鞋带重新系好,原本不听话的鞋带在她手里却乖乖顺从成一个不会再散开的结。 “对不起,刚才不该对你凶。” 夏隅川听到她低低的道歉声,然后她仰起头,愧疚地望着他。 俞澄央眼睛里涌动的不安灼伤了夏隅川的心。 早知道她是那样柔软的人,怎么会想要伤害佟夕琉?她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没有给予她更多的关心? 夏隅川靠在教室门口。 微风拂动着白色的窗帘,橙色的夕阳静静地打在靠窗的一排排绿色桌椅上,黑板的右下角,责任人一栏下静静躺着三个白色的字——俞澄央。 视线再掠过一些,旁边被人恶作剧加上了“变态”“神经病”“妖怪”的修饰,事态越来越糟。夏隅川走上讲台,把那些恶毒的话擦去,粉尘飞进眼睛里,让他有些难过。 “但还不方便出门。” “你放心,我会努力让她想起来,等合适的时候带你去见她。” 其实你和他们一样,怕佟夕琉想起痛苦,所以什么都没有提过。 她那么相信你,努力在等待。 怎么能忘记呢? 就在不久前你笑着对她说“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只好由我来爱惜你了”“我很担心你”“保护小朋友是奥特曼的责任”这些话。 你明明说过你们是朋友的。 但你骗了她,在她受伤的时候你没有伸手拉她起来。 她那么爱哭,那么胆小,那么轻易就受伤,现在躲到哪里去了呢? 夏隅川隐隐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而且不止这一件。 『拾』 与此同时,另一边逃课出来的祁衡从医院里退出来。 他的脸色阴沉到随时会下雨。 此前停滞的时间,从佟夕琉醒来那一刻起,开始飞速运转。 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 无论那些人如何喧嚣,如何鬼哭狼嚎,他都不关心。 但有些事他已猜测太久,需要确认。 『拾壹』 佟夕琉回到家时,发现祁衡已经在家里。 祁衡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同于往常,佟夕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脸上恢复了笑容。 “下午去哪里了?” “池筱家。” “是吗?不是说他们会搬家,离开这伤心地吗?”佟夕琉在玄关换好鞋进入客厅,“不过,你去她家做什么?” “今天是她两周年祭。” “没想到你们认识。”佟夕琉在祁衡旁边坐下来,“我们一起长大,但这几个人里,我唯一不知道你的想法,甚至不知道你私底下在做什么。” “你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祁衡淡淡地说。 “但在你面前我很自在。” 佟夕琉接过祁衡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似乎舒服一些,然后注意到祁衡正在看日记,蓝色的外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原来我弟弟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啊。” “看起来是这样吗?”这本日记他已经看过无数次。 “好冷淡。”佟夕琉笑着戳了戳祁衡的脸,“自从我醒过来,你就一直对我没好脸色,大家都很开心,你好像不希望我醒过来,我会伤心的。” 祁衡没说话,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字迹潦草,黑色的字体晕开,应该是浸过眼泪。 他为什么要来?他不该来的。 已经腐烂的一切谁也没办法治愈。 请你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脸,我永远不会再改变了。 我好痛苦,对不起。 在传证期间,“他”被当成了俞樟。 报道里写的是佟夕琉遇到俞樟,两人都很优秀,也是竞争对手,传言两人曾关系要好,俞樟喜欢佟夕琉。但除了物理竞赛赢过佟夕琉一次外,其他地方处处沦为第二的俞樟心理扭曲,被佟夕琉拒绝后越发过分,后来他们发生争执,恶劣到将佟夕琉推下楼。 况且曾经还发生过女生被男生推下楼而折伤手臂的案例。 动机合理,找不到更确切的解释,一切顺理成章。 “原本这一页贴着照片,不知道是什么,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祁衡说,“我都知道了。” 从你沉睡那一天开始,我从未放弃寻找,却在你醒来后才找到,多少有些讽刺。 “嗯。”佟夕琉依旧眼神清澈,轻轻地靠在祁衡的肩膀上。 “我没去池筱家,而是去了医院,我只是试探下你。” “结果呢?满意还是失望。” “医生说选择性失忆是一个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者脑部受到碰撞后,遗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者逃避的事情,从心理学上讲是一个防御机制,没那么容易检查出来。”祁衡淡淡地说,“真是一种不错的病。” “是在赞赏吗?”佟夕琉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那么温柔。 “嗯。”祁衡点点头。 在他面前,已经不需要再隐瞒了。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第一个发现的人一定是祁衡。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你醒来说什么都不记得的那一刻。” “好早。” “是你太淡然,演得太完美,看到你眼睛里的恐慌时,我也怀疑自己的想法,但我比别人了解你,你眼里有恐慌证明你在撒谎,因为真正的佟夕琉不会有那种表情。”祁衡接着说,“你去学校的时候,到了以前你所在的也就是现在已经被废弃的505教室,我遇见你的时候你说习惯性走到那里,这是正常的理由,但我过去叫你之前,你在窗边站了很久,脸上有淡淡的笑,如果是逃避现实而失忆,即使不记得,此情此景一定会从心理生出排斥。” “嗯。” “俞澄央抓狂的时候,你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哥哥没那么坏’,在这之前大家都在隐瞒,你应该不知道俞樟在坐牢,而且之前你还问俞澄央她哥哥去了哪里。” “嗯。”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但最后却有了别的收获。” “说来听听。” “关于这个笔记本。之前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也是这个笔记本,里面的感情太充沛真实,恐慌、不安、绝望全都让人能深刻感受,感情无法凭空捏造,之前我曾以为这是你内心痛苦的证明。”祁衡的目光沉了下去,“就在刚才,我全部明白了,从一开始,我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嗯。” 如果在出发点搞错,那么之后无论奔跑得多么努力,结局都是去往错误的地方。 很久以前,还有个笨蛋冲我吼过“所有人都爱佟夕琉,夏隅川喜欢她,你在意她,我哥哥因为她毁掉一生,我喜欢的学姐羡慕她到甚至模仿她,大家都想变成她,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个有多大魅力的人,也不知道她有多么美好”…… 一字一句落在重点。 “我喜欢的学姐羡慕她到甚至模仿她”,而佟夕琉刚刚看到笔记本时说的是“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我终于明白过来。 “虽然不明白这里的‘他’到底指谁,但已经不重要。”祁衡看着佟夕琉,“这其实是池筱的日记本吧。” 她羡慕你,模仿你,也包括你的字。 另一个人自杀前的绝望挣扎,被用在你这里,就成了蓄意已久的恶意。 是你早已料到还是大家无意促成? 佟夕琉偏了偏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靠在他的肩头。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做过智力测试。”佟夕琉的声音因为回忆显得更加温柔似水,“你很聪明,你妈妈一直引以为傲,因为被说天才总是孤傲的,所以你性格怪也被当成闪光点,你一直一直都很聪明。” 祁衡记得那件事,因为两个小孩总是被夸赞,所以妈妈带他们测过智商。但佟夕琉的测试结果被她折成纸飞机从窗台飞远了,妈妈以为她是因为沮丧还安抚了她一番。 但他现在明白不是那样。 因为寄宿在别人的家庭里,即使对方对自己再好,也明白那并不稳靠。连自己的父母也能抛下自己,更何况他人?所以她小心翼翼,那么小的孩子就已经知道要从各个方面去讨人欢心。 她太聪明,聪明到早就把人与人的关系看透。 即使被大家宠爱,但他们不明白你的不安,不明白你的孤独,不明白你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明天能不去上课吗?”佟夕琉发现祁衡的肩膀已经如此宽厚,听他说那一通话也觉得好安心,安心到犯困,快要睡着了。 “嗯。” “陪我去一个地方。”佟夕琉已经睁不开眼睛。 “很累吗?” “走了一天,稍微有点。” 『拾贰』 十五岁,高一,升学后第一天自我介绍。 男生站上讲台时,下面一片喧哗。 “我叫俞樟,来自富扬二中。” 正在做习题集的佟夕琉听到呼声抬头时,俞樟正鞠躬到一半。等他重新站直时,阳光轻轻地照耀在他脸上,落在他黑色的眼睛里,闪闪发光,亮得刺眼。 那是记忆里的少年,和现在坐在玻璃那侧的人千差万别,不是身体消瘦、头发粗糙地被剃得很短,不是那身宽大的监狱服装多么不合适,而是眼睛,他眼里的光不见了。这让佟夕琉有些小小的失落。 “原以为你会更精神一些。” “你是在为我遗憾吗?” “嗯,有点。”佟夕琉趴在冰凉的台子上,由于距离玻璃太近,说话时在上面形成一小片白色的水雾。 “澄央说你失忆了。”俞樟打量着她,“看来还挺好的。” “分场合的。”佟夕琉轻轻地笑起来,“你觉得我是想起来好呢,还是忘记好呢?” “怎么样都好。” “哈!”佟夕琉拉长了声调,带着些调皮的笑。 “我申请到了减刑,还有一年就能出去。” “一年也很难熬啊,还以为你会求我,要不要求我试试看?说不定我会想起来是自己掉下去的呢?” “是我推了你。” “你那点力气不足以使我坠楼。” “我知道,但法律只认可证据,拍到的场景是我推了你,这和力气大小无关。” “视频是我让人拍的,虽然没机会看到,不过效果似乎蛮好。”佟夕琉清爽地笑起来,“那,你认输了吗?” 只是一个小小的赌。 池筱一直缠着俞樟,两人开始亲近时,佟夕琉淡淡地对颜嘉说池筱好烦,她什么都没做,将自己视为女神的颜嘉自会做一切,甚至为了“统一战线”而拉上裴星遥。有几次佟夕琉还上前帮池筱解围。 只有俞樟什么都知道,那时候她是永远的第一,他是万年的第二。 一同去参加物理竞赛的车上,她说阳光好温暖而笑得开怀,坐在另一边的他却说:“别笑。” 她看着他。 “虚伪的笑容不好看。”俞樟叹了口气,“你做过什么我都知道,你太擅长支配人心了,但你不明白什么是幸福,所以你的笑容没有内容,让人觉得很悲哀。” “是吗?”佟夕琉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 太久了,那笑容已经可以随时露出来,无懈可击,毫无破绽。 但他说“让人觉得悲哀”。 那次比赛的结果是佟夕琉第二,俞樟第一。唯一的一次。 他赢的不是比赛,而是她动摇的心。 她以为他了解她,也曾以为他会爱上她。 但他却让她失望了,他居然对那么蠢的池筱笑,对她笑,和她吃饭,送她回家,在她被欺负时拉着她离开,因为她想念他而跑到比赛的集合场地,他竟然为了她翻墙出去吃甜品,他摸着她的头笑得那么温柔。 他怎么可以喜欢那种蠢货?在搅动自己的心绪后对自己置若罔闻? 我储藏你低眉抬眼的瞬间,收纳你迈步的每一个节奏,珍惜你嘴角扬起的每一抹弧度,浅笑的、蹙眉的、茫然的、无奈的,铭记你所有的一点一滴。 抑或—— 我扔掉和你有关的一切,忘记你对我微笑的温度,忘记你握我手时的暖意,忘记你陪我度过长夜的怜悯目光,柔软的、爱惜的、担忧的、心疼的,舍弃你留下的全部线索。 对我而言需要多少勇气和决心,可对你而言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你是我遇见的一抹绿,而我只是你经过的一片云。 我曾视你如呼吸,而你已路过无数个我。 这不公平。 俞樟从领奖台上下来时,佟夕琉低着头用脚尖点着一张废纸,玩得乐此不疲。 “你只能赢我一次,之后我会让你输得彻底。” 比起你不喜欢我这件事,我无法容忍的是我喜欢的你居然如此有眼无珠。 只是恶作剧的想法,即使不重要,仍旧想分个胜负。 因为没有对手,这生活实在太无聊,无聊到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 池筱自杀后,她约他在教室见面。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自杀吗?” 俞樟的视线如意料之中严峻起来。 “她被欺负是一部分的原因,她父母不和,爸爸有暴力倾向,而她自己也遇到了不好的事,你还记得一个月前我们去基地参加比赛,她悄悄来看你的事吗?”佟夕琉说,“那天回去的路上,她遇到了一群小混混。” “后来发现自己怀孕时她恐慌却不知道告诉谁,那时候我对她伸出援手,并且劝她不要报警的好。我是为了她好,虽然那群小混混的头是颜嘉的哥哥,我的朋友。不过你不用生气,那个人后来出车祸死了,已经不值得恨了。但在当时,比起你,池筱选择了信任我。让她精神崩溃的是,不时有人把她受辱时的照片塞进她的窗台,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有多么不堪。她来找我哭,哭得连我都快要心碎。”佟夕琉看到俞樟脸上慢慢浮现出痛苦的表情,比预料的效果更好,她慢慢地走到窗边,仰起头接触温暖的日光,“我安慰她‘这痛苦还会一直蔓延,延续一辈子,现在的你必须咬紧牙关熬下去’。结果她没能熬下去,回家后跳楼了,太弱了。” “你为什么要对她说那种话?”将她推入彻底绝望的深渊。 “看你那副表情,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死的如果是我就好了呢?”佟夕琉看到俞樟握紧的拳头,继续说,“是啊,我也常常想,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活着呢?太寂寞了,寂寞到只好拖更多人到沼泽里,大家一起腐烂、发臭、毁灭吧。” 佟夕琉轻轻地笑起来,说着深渊一般恐怖的话语,眼神却无辜清澈到让人动容:“后来我想,这大概是上天的安排。俞樟你是天使,却没有拯救的力量,而我可以毁灭,轻而易举。” 一切都和佟夕琉想象的一样。 俞樟忍不住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她知道时机到了。 下一秒,她坠下楼。 她亲手毁掉了他,眼下她是来验收成果的。 她想赢他,虽然没想过赢了以后要怎么样。 “我输了,但你也没有赢。”俞樟释然地笑起来,那笑容让他回到在校园的时候,重新变成闪闪发光的少年,“你掉下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为了赢我,而是你已经厌倦了,你只是想解脱,拉我一起。夕琉,你一直都很孤独吧?我一直觉得你很可怜。” 佟夕琉望着他,表情渐渐凝固。 “我现在在这里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池筱,她的悲剧都是因为我而起,我需要赎罪的是她。我认罪接受这一切,是为了让舆论停止,保护我的家人。未来我还有漫长的人生,虽然我也曾一度绝望黯淡,但这段经历不足以彻底毁掉我。”俞樟站起身,“你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没有人了解你,没有人能温暖你,你永远都是一个人,被所有人宠爱只会让你更加空虚,你永远也赢不了。” “我很喜欢你这样认真的样子,让我燃起斗志。其他人总是围着我转,太无趣了。”佟夕琉还是趴在台子上,眼睛盯着俞樟,“其实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太无聊,太寂寞了,所以想做一些好玩的事而已。而且这个世界上真的不存在‘永远’这样的字眼,你不觉得这个词丑到让人恶心吗?比如说,你那个宝贝妹妹说不定正在重复池筱的悲剧。” 不要对我说永远,这个词我从来都不相信。 比起恨,爱让我更不安。 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不如一起腐烂。 我对所有人微笑,得到所有的温柔作为回报,可还是一点都不温暖。 像我妈妈一样。 后来我想,她从精神病院的四楼跳下去时大概是幸福的。 我也想体验那种坠落的感觉。 可是上天让我醒来,既然如此…… “你对澄央做了什么?”俞樟僵直地站定身体,转身扑到窗边,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猜?”佟夕琉冲他可爱地眨了眨眼。 一直站在门口听着两人对话的祁衡迅速转身。 『拾叁』 学校里。 面对破旧不堪的校舍时俞澄央皱起眉,不知道为什么要约定在这种地方见面,她犹豫一番还是上前推开那扇已经掉漆很严重的木门,在门打开的瞬间,里面有人伸出手把她一把拽了进去。 很快,她被人摁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接踵而来。被两块粗木封死的窗台缝隙间有光落进来,视界里半明半暗。有多少个人?有哪些人?她看不清楚,只知道接下来有很重的东西砸在自己的腰间,是搬倒了废弃的更衣柜砸在自己身上吗?她猜测着,身上传来快要碎裂的痛。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反正你自杀过,就算死了大家也只会以为你犯病了吧。”面对跌坐在地上喘息不停的女生,灰暗中有人渐渐靠过来,一把抓起她的头发,无限宠溺的声音,“既然这么难熬,我来帮你解脱吧?” 黑色的长发凌乱散开,遮挡了视线,俞澄央只觉得胸腔里燃烧着一团火焰,浓烈的干燥让她快要窒息,眼前的世界失去焦点,模糊成一片,仅凭着微弱的意识大概也分辨出了,此时颜嘉右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在即将暗下去的世界里,只剩下刀尖那点微弱的亮光。 被摔到另一个角落的书包里,红色手机亮起来电的震动,一声接一声,有人喊了句“好烦”,然后一脚踩下去,碎裂了屏幕的手机还在震动,这惹火了对方,又发泄似的狠狠连踩几脚,碎成几块的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来电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课间收到的那条短信:放学后到废弃的更衣室来,有些话我想告诉你。 落款是夏隅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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