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风

“耳濡目染，不学以能。”（韩愈《清河群公房公墓碣铭》）

“潜移暗（默）化，自然似之。”（颜之推《颜氏家训·慈贤》）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荀子《劝学》）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傅玄《少傅箴》）

“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墨子《所染》）

“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恶人居，如入鲍魚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刘向《说苑·杂言》）

上面这些名句，都是我国古代学者阐述环境及人际关系，有直接影响一个人的思想、品德、知识、能力、情趣的形成或转变的作用。只是古人因历史局限，还不能形成有系统的“熏染论”学说，来指导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但在前人的实踐中却也有着这方面的体会：如孟子的母亲，为了儿子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及好的邻居，使其能健康地成长，曾择邻移居，三次搬迁；如成、连两位音乐教师，为学生伯牙学好弹琴，曾同去东海的一个海岛上生活，“听海水汨没漰澌之声，山林窅冥，群鸟悲号。从而移情”，终于使伯牙《水仙操》一曲，成为千古传世名曲，並使伯牙鼓琴，有“六马仰秣”之魅力。还可以举出一些例子，也是属于自发的、朴素的熏陶感染下的行动。虽不能成为系统的理论或作为教育方式之一，但却是经验之谈。

1898年，康有为上书光绪皇帝，建议在全国“办新学”。在他的《大同书》中，还阐述了“理想的教育制度”，这是他融合中西各家教育思想的集中体现，其中也有熏陶、感染的内容，并在他“百日维新”中得到部分实行。又因为当时我国正处于“五口通商”之后，西方教会可以公开在我国大中城市里办学，于是，形形色色的西方教育思想，就在许多学校里反映出来了。当时，在我国“新学”中，渗透进卢梭、爱伦凱、夸美纽斯等西方教育家的教育思想。特别是二三十年代时，杜威的“学校即社会、社会即学校”的实验学校；道尔顿制的学校（废除班级及考试、学生可以自由选择学科及教师，强调个性发展及兴趣，在环境及师生互相影响下进行学习）。其中都有着陶冶、熏染的因素。这些实践，的确为目前研究熏染教育，提供了一些具体材料及参考。下面举些实例：

二三十年代，在外国租界里曾出现过几所私立学校，某些学校规定，一进校门就只准讲英语，任何学科都必须用英语讲解、提问、笔记（中国语文课除外，当时称“国语”，但有的教师仍用英语讲解）。课外，师生间、同学间、老师间交谈也都用英语，连传达室、花工、炊事员、清洁工也如此。学生中，谁要是讲一句汉语，闻者必须揭发检举，给一次“警告”，及至三次警告，就记小过一次，三次小过记大过一次，三次大过则除名离校，相当严格。虽然，这是殖民地化的洋化敎育，但从语言环境熏染的角度谈，却也说明了这种做法的科学性。事实上，这些学校的学生，不到一年时间，英语就变成了他的思维及人际交往的第二工具了（在家讲传统的汉语，属第一工具性质）。否则，如只在英语课中讲英语，恐三年五年也难达到强化一年的效果。故今日国外的外语专业学校，把学生的学习、活动、生活等等，按不同语种分若干区域，其目的也就是为了要创造一个良好的语言环境。

1927年，在蔡元培先生的倡导下，成立了上海国立音乐学院，培育了大批音乐专门人才。该院毕业的一些音乐家回忆说：“在音乐学院三年，每天从早到晚，在校园的每一角落，都能听到师生们在练琴、练唱，直至深夜；每周总有一两次师生音乐会或请校外专家来校举办音乐会；一月有四次可去聆听当时远东著名的上海工部局交响乐团音乐会，在这样的音乐环境及氛围下我们怎能不爱好音乐？因此，课堂里学到的、环境所给予的、师生间所影响的，还是后两者更重要些。”这是一针见血的话，说明环境熏染的重要性，特别是艺术学科。艺术学科的感性知识似乎要比理牲知识更重要些，正如一支乐曲要让人理解，用文字及语言来剖析，只能作为辅助，最好的办法还是通过音乐自身的“以艺诱人，以情感人，以美化人”来起作用。

从上面的实例来看，熏陶及感染的力量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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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染，一般多是在“无意识记”中逐步积累及发展的（也伴着“有意识记”的成分，但还不是全硬性的“机械识记”），人们称作“下意识”或“潜意识”或“隐性识记”，并且是以形象、直觉、不自觉的摄入方式，留于人的脑海之中。又因为它很生动，很具体，有时很具感情色彩，或渗透进美感因素（包括视、听、嗅、触、味感官上五觉及精神感觉），故在不知不觉又轻松愉快中使人印象很深，甚至终身难忘。这也是艺术学科最宜采用熏染教学的根本原因。又因为无意识记多以直觉形象为材料，比之概念、逻辑性甚强的理性思维更具有简便灵活的特点，也更易唤起回忆，因此，它无形中又为人们能自发地去掌握。有经验的教师，常常用幽默的比喻以及风趣生动的语言，或直观图表形象地展示，或用故事形式来讲解某一学科的某种知识，让学生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不断作生活联想或艺术想象，甚至幻想。实际上，也就是在不知不觉中运用了形象思维这一工具，潜移默化地左右人的思想和感情。正如教育家G·洛扎诺夫（保加利亚）所创立的“暗示教育”理论，也与此有些相似：即环境和个人之间，经常不息地，又不知不觉地交流着，从而产生了巨大的熏陶作用和感染作用。

兴趣是获得熏染的重要契机，如果你对周围某些事物不感兴趣，那是很难得到熏陶感染的。只有环境或周围的某些事和人，与个人的理想、志趣、希望、要求相默契时，才会产生浓厚的兴趣。有了兴趣，才能事半功倍地得到收益。熏染对于某些人会特别敏感及起作用，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兴趣，即使是机械识记，只要与个人的理想及要求密切结合，也会乐意地去追求。而许多无意识记的事物，最易诱人兴趣，也就更易使人不知不觉地接受。但也有在初接触时并不感兴趣，久而久之，因环境及群体关系的影响，而渐渐地对此发生了兴趣。这种从不感兴趣到渐渐发生兴趣的过程，也即是不断得到熏染的结果，它并不是依靠说理的力量，而更多地通过影响及感染而达到。故在学校中，不能只凭说理方式来灌输知识和技能，还应创造一个可资熏染的环境，来增加学生的感性知识，并引发兴趣，增加兴趣。

关于熏染教育的实施，各学科教师绝不能满足于课堂讲解形式，而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来营造某一学科的环境，有图表、有实物、有简介说明、甚至有音响、录象、多媒体设备等等。且要经常变换，让学生在平时都能接触到这些设备，一诱发兴趣，二摄入形象化的印象，三增进知识。假如说在课外常有相关的讲座、实验、演示、小组活动、文艺形式的配合，则更能使学生得到更多的感受。

在营造可资熏染环境中，艺术学科是最能引人入胜的。如音乐学科，可以在课外组织合唱队、重唱小组、音乐欣赏小组、创作小组、中西乐器小组、键盘乐小组……也可以在平时轻轻的在全校范围内播放高洁优美的中外音乐，（某些学科在上课时可作背景音乐，不需要时也可关闭）让学生在美妙的音乐声中生活，使身心更健康、精神更愉快。这样，爱好音乐者越来越多，何乐而不为？如美术学科，应有一二个专门的绘画室，墙上及走廊上挂一些中外名画及画家肖像，室内陈列一些石膏雕塑复制品、印章。教师可经常组织绘画爱好者，作室内静物写生及临摹，也可出校门进行野外写生，经常举行名画欣赏讲座，品种样式要多（不同时代、不同流派、不同风格、不同题材），让学生开拓视野，增进知识，并得到美的熏陶及美的享受。劳技学科的活动内容及方式那就更多了，但要有场地、设备、材料。学校应该逐步完善它，因为劳技关联到学生们动手能力、养成学以致用的习惯，以及理论结合实践的习惯，使各学科中学到的知识，进行综合运用。同时，这也是培育应变能力、创造能力的有效途径，更是未来的设计师、工程师、园艺师、发明家、科学家的摇篮。我们国家多么需要此类有知识、有能力、又有创造性的手脑并用的人才。

总之，要发挥各学科教师的创造性，来营造一个个有不同学科的熏陶感染的环境，让学生在丰富多彩的不同学科的特点的熏染下，既学到知识及能力，又开阔听域、视野，大家都感到身上无压力，肩上无负担，“我在轻松愉快地生活”。

熏染的力量是巨大的。

（注：本文刊于《中国音乐教育》、《中国教育报》并被十余种报刊转载。本刊转载时有节选。作者周大风先生为浙江省艺术研究所研究员、浙江省教委艺术委员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