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剑

    之一：陋庵煮茶（2004）

    清明节，扫墓毕，下山。山弯竹林掩映，一庵座其间，门虚掩。推门而入，庵中清寂，洁净简陋，香烟淡淡，香客寥寥。拜毕菩萨，茶兴忽发。然身仅带小壶与铁观音，何处泡茶？遂探左右顾前后，唯见厨房可用。四望厨房，尽是油腻之物（素油），于此泡茶，岂不损我壶？心生退意。无奈茶兴已起，犹有不甘。乃寻寻觅觅，见一水勺悠然卧躺缸上，细观，无油腻，大喜。速掏壶一放，壶身尽入勺中，不偏不倚。松涛声起，水沸。静立桌边，烫壶置茶，心无旁鹜……刹那，壶身烟雾缈缈，观音茶大放异彩，兰香馥郁，飘然于梁。品之，香满口腔，清冽回甘，顺滑入喉。顿觉灵台清明，物我两忘，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何乡也。待家人寻呼，忽似梦醒，方依依而别。

    之二：虎跑观音（2005）

    黄昏时分，寻泉虎跑，游客皆散，有求水之人三三两两，携大桶小桶，至接水处，默然等候，顺序渐进。时山色空朦，幽深静寂，惟归巢鸟鸣，野虫声啭。

经弘一法师故居，注目其像，虚怀静心，遂登往虎跑源。望泉水滴答，千年如斯，石虎相守，忠贞不渝，心融也。一老伯笑而指引，入品泉轩，觅座于月台，相向虎跑，款款而坐。老伯，管理员也，脸色红润，肤若婴童，疑是终日饮虎跑水之功。

谚云：虎跑龙井，相得益彰。余向喜观音，窃以为观音之韵在于神，绿茶之韵在于形，神胜于形也。今以虎跑之水相辅，观音之神何出？心系之。置自带茶具于案，一紫砂小壶，三白瓷小瓯杯也。低凝紫白相映成趣，平视虎泉清影幽然，仰望古树晚枝婆娑，心境空明。未久，老伯提水而来，脸透歉意，告曰：“吾处无专用加热之器，游客来此，皆喝龙井，仅有热水瓶盛之。”幸心已不在茶，未怨水温难及，茶味难出。乃反复温壶，投入观音，泡将起来。一水冲出，水气氤氲，忽清风拂来，兰香送鼻，沁于脾，怡于心也。速品之，清冽入口，齿颊留香。急冲二道，细品，茶味饱满，甘甜鲜爽，回甘悠长。复品，更觉满口柔滑，口液生津，飘飘乎欲仙也……泉助茶性，茶因泉而显其神，可谓“精茗蕴香，借水而发”也。始知虎跑观音，犹见佳境，非龙井得之茶性独扬也。良久，轻啜泉水一口，顿觉甘活清香，恍若仙界玉液甘露。“信知此来如此泉，莫作人间去来想”，坡仙早窥此泉之妙谛也。后弘一法师择此为清修之处，莫非欲借泉水助其悟道得道乎？

天心月圆，万籁俱寂，心如甘泉，踏月色而归。

    之三：古寺茶心（2006）

    盛夏午时，西岙，山色葱茏，水色清幽。穿村而过，沿古道而前，一古墓颓倾，石梁倒塌，墓地空旷，乃有二石柱伫立，遥指苍穹，石人石马石羊伫于杂草之中，相对无言，此乃南宋郑霖墓也，风雨八百年，哀荣依稀。又前行，越古桥，青山下红墙醒然，墙外古柏虬然，墙内古樟参天，吾等饮茶目的地——千年古刹集福寺赫然在目。

    集福寺始建于五代。此为吾等三上古寺也。去年盛夏，慕名前往，见古寺方圆五里古村古桥古树古道古迹随处可见，小桥流水，古风犹存，古韵蔼蔼，顿觉此乃饮茶佳境。然茶具未随吾身，留憾而归。今岁春莺飞草长，茶心生起，再前往，却遇修路难行，半途而废，耿耿折回。入夏闷热，又念古寺，遂三往，竟一路顺畅，无阻无碍，此乃天助也。

    入寺，一罗锅老妪笑而相迎，云当家僧人云游，古寺仅其一人。寻得阴凉处，置桌椅，摆茶具，煮水，洗壶，投茶，急冲，茶香起，过三道，酷暑渐消，心生虚静，才觉蝉声鸟鸣声声入耳。

    蝉唱寺更幽，鸟鸣林愈静。无语良久，老妪奇而趋近曰：“如此喝茶，乃平生首见。”吾答非所问：“只闻天籁之音，好个清静地。”老妪莞尔：“虫声鸟声蛙声皆如人语，吾常一人守此古寺，日日劳作田地，却也不寂寞。”惊闻此语，细望老妪，白发苍苍，皱纹如刻，然神情怡然，目光纯如童子。何谓“虫鸟之声如人语”？人交自然也，人融自然也，天人合一是也。老妪一语道出虚静三昧也。茶为草木之灵，吾素喜品茗，茶能清心，静心助茶，相守与茶，乃求虚静。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吾等身处喧市，莫不以片刻宁静为贵，然尘嚣扰人，人皆心浮气躁，虚静何其远。人若如老妪言，置心于天道，心则自静。品茗亦然，置心于茶道，闻茶香，品茶味，复以听茶语，与茶共语共心，人茶相融，虚静自发也。思老妪言，二泡之茶不觉间淡如水，友催换茶。遂洗壶高冲第三泡，一气呵成，心与茶共，一道太和生，二道万事消，三道入幽玄，竟如洗厚尘，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