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一芳
凉州词
那一日清晨,云是极薄的,张着阔大的翼,从地平线飞扬而起。那种飞扬大得令人惊悸,轻盈的令人叹泣。那自由的形状阔大地横过苍穹,并以其飘逸的宁静俯视广漠和众生。究竟有谁仰望过这种飞扬?究竟有谁追逐过这种飞扬?
天空蓝得令人眩晕。这种蓝穿透瀚海旷漫,穿透沙砾土堡,穿透祁连山雪和乌鞘岭的绿坡,穿透从古至今的岁月。然而,往古的岁月被这无边的湛蓝融蚀了。五千年,堆叠起来,比祁连雪峰更逶迤、更巍峨的岁月,在被融蚀的时候,竟然是了无痕迹的。或许有过声响,如雷霆,如冰裂,但却已经消逝了。
这令人眩晕的蓝却是永在的,没有开始,更不知终结。在无始无终面前,二千年又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然而,岁月是有记忆的。凉州词也是一种记忆。这里有汉武帝威德遍布四海的东方帝国之梦,有大将军卫青和年轻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猎猎麾纛之下的金戈铁马。云也是有记忆的,往古的生命,在岁月中猝然倒下,身边的旷漠和沙丘都无从记认,于是灵魂就飘摇着蒸腾,在空无的湛蓝中聚合为云。云的飞扬便大的令人惊悸,轻盈的令人叹泣。
抵达古凉州城是在午后。那一日的午后,炽热而且憋闷。酷烈的阳光刺伤每一个云团并且穿射而出,使每一个云团的边缘都骤然亮丽的蓝,亮丽的令人震惊的蓝,于是人们就震惊着,承受这无边的亮丽的蓝。《凉州词》似乎由来少雨,目光所及之处,黄土、孤城、沙柳、勒勒草、匆匆的行人、乡思和月光、羌笛、零乱的马蹄和零乱的尘土……这蓝还是那时的蓝么?
除却一段黄土垒起的厚厚的城墙,古凉州已经不存在了。然而时间毕竟流逝着,流逝的痕迹,便是这集而飞散的云和天空的蓝。风很大,这原是席卷黄沙的风,从西汉北凉的渊深之处吹来,有一种荒芜空寂的况味。岁月是一片阔大的飞扬的翼,对于二千年来说,也还是许久,那飞扬的翼慢慢消散,那自由的形状慢慢融蚀,天依然无始无终地蓝着。
卸下铠甲的将士拿起锄耙犁耢,和当地民众一起,亦戎亦垦。那远近飞扬的,不再是胡烟与大麾下灰黄的尘土。“车马相交错,歌笙日纵横”“凉州七里十万家,胡儿半解弹琵琶”。更有“千条银烛,十里香尘”的中秋盛况。凉州,只那一个“凉”字。已非荒冷之意的滥觞。我想更多的是因为古凉州在军屯和戍防以及在西陲商旅上的特殊地位,宣威必以武的力量和形象,这是任何一个王朝都一以贯之的做法。代之以仍然是要让人把血都要整腔献上的名号。古凉州城的标志,依然是那个二千多年前就已经为后世定做了的标志,是“马踏飞燕”。一匹奔驰的骏马,踏着一羽匍地的乳燕,铜绿锈成了只有岁月才能形成的蓝,却令人震撼。对于动态的历史而言,编年史是隔膜的,只有情感,能够透过竹简和帛,透过云和风,存入生命的底蕴。对历史和生命的千年感慨,都绞结在《凉州词》里了。
那一支横笛吹起的时候,必是水落黄河冷的时候,必是风吹大月起的时候,“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每一个生命都是弱小的,每一个生命都是珍贵的。祁连山的墨玉被慢慢切割,慢慢打磨,夜光杯只在夜来时举起,可见其色泽的蓝。
凉州已经湮没,凉州只留在《凉州词》里。
嘉峪关
雄关嘉峪在无限辽阔中,显示它的存在。
这是一道关。一座威武的雄关。嘉峪关踞高独耸,在祁连、龙首两山夹峙中,嘉峪山麓蜿蜒其间,险峻天成。箭楼雉堞,垛墙射孔,加上宇墙灯台瞭望口,闸门兵营演武场,戎防要素,一应俱备;且能容万名士卒于其内,守防出击,随机随势。雄关嘉峪像一个执戈守土的勇士,扼守河西走廊的尽头。
这是冷兵器时代一座不可轻克的关防。
这又是一座城,一座精湛的城。屹立大漠,雄视戈壁,深藏丰厚,铁桶也似。瓮城罗城、内城外城,城中有城;有衙门仓库车马道,有戏台水井关圣庙,通衢遍布,井然有序,可居可游,宜市宜贾;再有歇山楼阁高耸,飞檐凌空,雕梁画栋,红漆回廊,是为城吧!
走过乌鞘岭,饮水疏勒河,漠风吹拂,旷野无垠。在武威,我们为霍去病的戎马卫疆而肃然;到酒泉,我们又醉在葡萄美酒夜光杯。“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旅怀荡然而去,令心旌激荡不已的正是这大漠雄关。
嘉峪关构筑之初,确是被作为完美无缺的战争防御体系而营造的,但历史给人们开的玩笑往往会将初衷作一番改写,它的功能不再是震慑威赫,更是一种文化集聚。它以龙脊般的万里长城为躯,从丰厚的历史土壤汲取滋养。丝绸玉石的辉煌,过乘驿站的喧嚣,驼铃伴着檐铃叮当。从这里穿越历史烽烟,透视和感受民族精神如何袒露于广阔的天宇,透视和感受民族之魂如何一代一代融合、流传并发扬光大,我们的脚下,先人用血肉之躯砌造的雄关,又恰恰成为民族团结的象征。
它的作用不是封固锁闭,而是开放疏通。玉门楼兰,垣留诗存;西去再无故人的路上,走过蒙恬、卫青、张骞,也走过玄奘和文成公主。他们不辱使命,或拓疆卫土,或探寻沟通。关楼上有过麾旗大纛,也有过鼓角烽烟,通常更多的是平和与祥宁,是驼铃和车马声中的商贾往来。作为河西走廊的一站与丝绸之路的出入口,嘉峪关的设置从来就是敞开着门户。繁荣千年的经济文化大动脉——丝绸之路开始它最初的搏动。隋炀帝会见西域二十七国首脑、使节,进行商贸洽谈。自明一代建关城始,内外各族,出入不限。清代又一改定规,扩至无论中外、收税放行。劳工穷汉,可以工代税,做几天劳役,或在驻队中冒当伙计,走人吧你哎!
雄关嘉峪的存在,是一份信念和从容。任何险峻的关隘城防,没有强大的国力民心支撑,失去精神的依托,只能是一种虚空的架构。始于春秋战国,为秦所完成,又经历朝历代修补的古长城,以及它的各处关防隘要,是被视为完善无缺的战争防御体系来建造的。一两千年以来,北方马上民族在豪迈的奔驰之余,也喜欢窥探中原,契丹、女真、西夏、鲜卑、蒙古、金、羌、满都曾不怎么费力地飞马越过长城,堂而皇之地坐到汉天子尊严的龙椅之上。同时代建造的山海关,曾抵得着清兵和日军的铁蹄?如果那些劲旅从西来,嘉峪关又能怎么样?嘉峪关并没有怎么样,原因是没有假设的那些怎么样。嘉峪关毕竟以它的开放沟通,使河西走廊成为一条欧亚大陆鲜活的通衢。嘉峪关也是幸运的,它屹立至今还标示着历史的光荣。
嘉峪关就这样面对戈壁黄河和终年不化的祁连雪,经受岁月流年的洪涛冲荡,以一幅雄姿居踞旷漠,又以一份豪气揽承广博。
同所有重大工程都有匠人智慧传说的巢臼一样,嘉峪关在集聚太多太多的刚烈故事的情况下依然不能例外,例外了就会显得平淡和了无情趣。于是有一个传说流传至今,说是建关时请了个工匠,所用材料能精算到保证不多出一块砖。监修官不相信他的能耐,用个诡计套他说:“你干脆就多一块砖吧,果能这样,我给你用这块砖扬名。”我看到这块砖,就放在西筑城门楼内侧的檐台上。这块砖石,又包含着多少物理的、数学的和建筑构造学上超人智慧。
站在雄关城楼,纵目回望,祁连积雪,瀚海沙尘,大河落日,车马往来,令人思接千载、悄然动容,大野、荒漠,雄关、长城,构成中华民族的襟怀,折射出旷古犹存的豪迈与壮阔。苍穹无边、日月轮回,天地是旋转着的。而我所想的是,在无限的时空中,在有限的人生历程中,我们怎样才能拥有自己的一份存在!
鸣沙山
鸣沙山不是一座有地质含义的山,但它又确实是一座实际形在的山。意义之所在,正是它的非同一般,特立独处。
鸣沙山是一座完全由沙子堆积而成的山。
一座刚毅而富有生机的沙山,长年累月直面太阳的烤晒毫无暴躁,毫无疲惫慵怠的神色;容彩焕发,摒弃娇艳,连绵起伏的山脊犹如大海的惊涛,此刻正在时间与空间中呈现着嵯峨。
沙成山自然不能凝固,山有沙因而就有生动感。攀登这样的山,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和酣畅。
一脚下去,脚脖子全被疏松而紧密集合的沙子淹没和吸附,脚跟似乎也稳扎着;又一脚下去,陡陡的坡度,脚跟只落在前一脚的趾尖,想大迈一步也是同样的效果。看来只能用自己脚板的丈量渐次抬升自己了。于是又一脚,一脚接一脚,匍匐着身体,在笔陡的沙坡上重复一次又一次。毕竟诱人的风景在高处,贪图便捷在这里一概遭受拒绝。
想驻足歇息喘口气也可以,后来的人走在你身边,你脚下的根基被人踩陷五寸,你就下落一尺,于是又憋足劲,拔脚登攀。
鸣沙山距敦煌城南五公里,枕莫高窟,接党河口。沙不平铺,堆积而起伏,高低不等,垄条纵横。我们攀登的北峰,却是山势陡峭,游峰回旋,为整个鸣沙山的精华所在,也为登攀最富情趣处。正是这种艰苦而富有情调的享受,才形成它的独具情韵的魅力迷点,否则登什么鸣沙山呢?
登上山脊,回望山下,游人如蚁,徘徊远去或接续而来的都在其中。曾经乘载我们身躯的骆驼,已成了模糊的黑点。上下左右,到处是无边的金黄。太阳金黄地照着,脚下的沙金黄,吹来的风金黄,你看我我看你也是一身披着金黄。
我们的旅伴都上来了,大家在鸣沙山顶相拥相抱,呜呼雀跃,任凭大漠之罡风吹乱鬓发,抖擞衣襟。
在山下起步前,听导游的说话,大家对能不能登顶还缺乏自信。现在山脊已在脚下,自是不言而喻的欢欣。我想登山如处世做人,只要能坚持,实际达到的高度,往往超过预料。回首攀登的路,脚印有深有浅,有轻有重,浅显处透着几分轻快潇洒,深重处留着几分劳累和艰辛。没有什么场合像鸣沙山一样能把自己过来的脚迹行止看得这么清晰和鲜明。如同一串履历,有几分陶醉,几分满足,又有几分是反省。
然而转眼再看陡坡,后来者的脚迹又改变了坡面的形状,脚印的重组和重排,是一种除旧布新。世事也同此理,旧的不能老是留着,新的创立要抹去旧痕。我们在峰顶迎候又一批攀登者的加入,他们的脚印也将会被再后来的人更新和改换。
我们从山顶下滑,听取沙随人落发出的美妙的鸣鸣之声。时如山涧滴泉,时如万马嘶鸣;时如月下抚琴,时如群魔鸣咽;坡陡急骤滑行处,又有轰轰鸣响,有如闷雷滚过。这种神奇,这种奇妙,就在这种奇境,在鸣沙山,在大漠的纵深。据说在夜间滑行,还能看到沙随人行摩擦迸喷的缤纷火花,或绿或蓝或红或黄。朗月之夜,微风吹拂,移沙流涉,更有丝竹管弦之韵,袅袅入耳,若远若近,被称为“晴岭沙鸣”,可惜我们不得闻见。
鸣沙山是一座活的沙山,踩滑的沙子不会使它瘦身,狂暴的漠风无法掳掠它的一粒微尘。对它的任何登缘和踩踏改变,只要一夜风吹,都会自行整合复位,平堆复为丘,丘积而为峰。它处变不惊,依然故我,岿然、耸然;不变它的伟岸,不变它的风骨,甚至不以一粒沙砾湮玷它脚下永远明净清沏的月牙泉。明天、后天以至今后的永远,它都会这样,辄复还如,迎候一批又一批或近或远来的客人,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不知疲惫,也从不慵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