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献华

    我有位朋友，与我谈及他的一段感受。在中学教了两轮历史后，教科书几乎能背下来，一旦有学生提出问题，会胸有成竹地告诉学生，你这个问题在教科书的第几页上有叙述。后来他读了博士，成了大学教师，再有学生提出问题，他已没有先前那种“真理在握”的自信了，只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也不怎么懂，据我所知，某专家持这种观点，另一专家持另一种观点，某组材料支持这种观点，另一组材料支持另一种观点，我至今还搞不懂，哪个结论是正确的。朋友感叹到：照理说，学习越多，应该越懂，但事实是，学习越多，反而越“不懂”。

    朋友的这种体验，许多学习者都有。学习越多，“懂”得越多，发现“不懂”也越多(见图)。人的某种“懂”就是知道自己的“不懂”。所以,有哲人说：我唯有懂得的是我什么都“不懂”。在这方面，本人也有一回较深刻的体验：开始我不知道有心理学，也不知道自己不懂心理学。后来学了《普通心理学》，知道了记忆、注意、气质等概念,随之不懂的东西就跟着来了。比如：注意力为什么有的人强有的人弱?怎样培育儿童的注意力？

　　结果自己答不上，就开始有“不懂”了。发现有不懂，就想搞懂,于是,我购买了三十多本心理学专著，《儿童心理学》、《青年心理学》、《教育心理学》、《记忆心理学》、《人格心理学》、《犯罪心理学》、《广告心理学》、《公关心理学》、《情感心理学》……，读了其中的一部分，结果越读“不懂”的东西反而越多。这回我懂了，心理学原来是如此宏大的世界，我至今只是懂得点皮毛。但我还是喜悦的,自己一不小心“闯”进心理学天地,还是值得的，因为在这个领域里，我至少懂得了自己存在着大量的“不懂”。

    当一个人“不懂”的东西多了，敬畏也就产生了。一个什么东西都“懂”的人，就敢说“原子弹也是纸老虎”。中国的第一台起重机，是二战后留在中国工作的日本籍工程师山本市朗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设计的。因为他懂得自己还有许多东西不很懂,因而很谨慎,提出了详细的精度要求。可那位厂长很“懂”，坚持政治挂帅，坚信中国工人阶级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取消了工程师提出的许多婆婆妈妈的工艺要求。当第一台起重机组装好后，召开庆祝大会，厂长亲自试机，启动开关一上，噪音刺耳，机体跳跃，厂长自己逃都来不及。真是应验了中国的一句古话：无知者无畏。但我认为,这句话说得不够明白，应该是：不知自己无知的人是无畏的，知道自己无知的人是谦卑的。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可看到这样一幕：越“懂”的人越有“魄力”，越“不懂”的人越“胆怯”。越有“魄力”的人决断力越强，一拍脑袋就可果敢作出重大决策；越“胆怯”的人决断效率越低，一个“简单”问题，会思虑良久。究竟哪个利大弊大?理性会告诉你,将来会知道。

不知我说清楚了没有?也不知此文的读者是否认可?“不懂”是一种境界。我工作二十多年,越学习,越研究,越“不懂”。现在终于为自己找到点安慰了,可以用自己有点进入“不懂”的境界来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