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军
欧阳的三幅老照片像烫手的地瓜扎在我手里。照片珍贵,有两幅摄于
欧阳叫欧阳吉宝,是上海知青。我采访他时,他在普阳农场当宣传部长,忙得屁股不挨凳子,好几次都没采访完,稿没发出去,照片也没法还。欧阳每次见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晓军,我有3幅照片,还在你那儿!”
看来那3幅照片让欧阳牵肠挂肚,甚至断肠。
后来,我和黑龙江电视台专题部主任胡立德去普阳农场拍专题片,欧阳见到我居然不提照片了,这反倒让我更为不安了。见到欧阳的妻子赵艳时,我主动交代照片在我那儿完好无损。赵艳说,影集是欧阳的掌上明珠,尤其是知青时代的照片,没事就拿出来翻翻。你拿走照片后,他的影集就留下三处空白。欧阳的影集我见过,整理得像画册,照片不仅按拍照的时间顺序排列,还有图片说明。
我感到很对不住欧阳,这些年来,他每次翻阅影集见到那醒目的空白,心里不知涌出多少失落和不安。为把照片还他,我把欧阳和赵艳堵在家里,继续几年前的采访。
陪同采访的普阳电视台台长战胜利先冒出一句:“赵姐,你说说,欧阳当年是怎么向你求爱的?”
赵艳居然认真地转过脸问欧阳:“还说吗?”
欧阳装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说:“说吧!”
“他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在场的人被逗笑了,农场的人都说欧阳实在,比北大荒人还北大荒,连求爱都这么直来直去的。
“我是那么说的么?”欧阳有点儿吃不住劲了,惊疑地望着妻子,转而自嘲地笑道:“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那是1974年,武装连队解散后,欧阳回到绥滨农场的酒厂,担任团支部副书记,抓厂里的文艺活动。这时,像白桦林般恬静的赵艳做梦也没想到那豪迈奔放如黑龙江似的欧阳会爱上自己。她刚刚19岁,在酒厂上班还不到一年,称比自己大7岁的欧阳为“欧阳叔”。
“欧阳叔”的火辣辣的求爱让她不知所措,晚上回家跟父母商量。父亲是1946年参军的老兵,1958年转业到北大荒,曾经作为全国劳动模范见过毛主席。赵艳的父亲对女儿的婚事特别慎重,私下对欧阳了解一番后,犹豫不决地对女儿说:“据反映欧阳这小子人还不错,可惜啊,他是个上海人,要是本地人就好了。他将来要是回上海了,你怎么办?”
“我不担心他丢下我不管。他这人特别实在,认准的事从不回头。”赵艳很有把握地说。
赵艳的灵魂深处已“爆发革命”,对欧阳的好感与日俱增。
母亲说:“你找个上海人,两个人生活习惯不一样,日子怎么过?”
“那有啥?妻子是北方人、丈夫是南方人的人家多着呢,不是都过得好好的么?”赵艳说。
女孩一谈恋爱,父母就要被“出卖”。男友说什么,她最多能告诉父母20%,父母说男友什么,恐怕要告诉男友110%,那10%是她猜测的。赵艳把父亲的担忧告诉了欧阳。欧阳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更不回头的人,他直接拜见未来的岳父大人,向他老人家表决心:“您老放心,我欧阳不论走到哪儿,都要把赵艳带在身边,绝不会抛弃她!”
欧阳是位讲义气、重承诺的人,否则也不会来北大荒。下乡前,他作为上海市杨思中学革委会主任、造反派头头参加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毕业生分配。按规定,欧阳那届毕业生60%留在上海,可是跟欧阳对立的造反派叫号说:“我们要去毛主席的好学生焦裕禄生前工作过的地方兰考县插队落户,你们敢去吗?”另一对立派叫号:“我们去革命圣地井冈山插队,你们谁去?”欧阳的军师、最铁的哥们儿“唐克思”说,敢不敢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是考验真革命与假革命的试金石。他们去兰考和井冈山,我们去北大荒!欧阳激动地一拍桌子,“对,到边疆去,到反修前线去,我报名去黑龙江,你们谁去?”在欧阳的呼吁下,学校有30多名毕业生报了名。没过两天,20多人打了退堂鼓。有人劝欧阳,算了,你也别去了。
“不,我说到做到。”欧阳说完,回家取出户口簿就去了派出所。
当他见户口簿上自己那页被盖上“注销”两字时,感到心“咯噔”一下,从此自己不是上海人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竟这么热爱和留恋着上海……
1976年11月,欧阳与赵艳结婚,第二年10月,他们有了女儿欧阳颖君。
1978年,欧阳回上海探亲时,听说知青要返城了,匆匆地赶回农场,放下包就要去找那些弟兄。有人告诉他,“唐克思”他们都走了,回上海了。他像被棍子击中似的愣住了,他们怎么走了呢?他转身跑到他们的宿舍,望着空荡荡的房子和空荡荡的炕铺……
他想那些哥们儿,怀念他们在一起踏雪巡逻的日子;怀念他们一起在深山老林打山洞、伐木头,在茫茫荒野修水利和深更半夜急行军走着睡着的岁月;怀念和他们一起扛着
那段日子里,欧阳经常在睡梦中喊叫那些哥们儿的名字哭醒。可是,现实比虚无的梦境更为苍凉,理智不断提醒他:他们都走了,不会回来了。最铁的那三个哥们儿,一个考取大连工学院,两个回了上海,这里只剩下他老哥一个了。开朗活泼的欧阳变了,变得沉闷了,话语越来越少了。这个吃完饭碗筷一丢就跑到知青宿舍聊天、唱歌、打乒乓球的“欧阳哥”下班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9月7日到了,这是他们哥几个下乡的日子。过去每逢这天,他们要聚会,要合影留念。如今,欧阳茕茕孑立地守在酒桌旁,望着眼前的酒杯和碗筷遥思远方……
“欧阳,你一个人回去吧,别管我了。”赵艳心疼地说。
欧阳两眼一瞪:“我一个人回去干什么?我说过要走我们就一起走,不走就留在这儿!”
“回来吧,欧阳。哥们儿都走了,你一个人还守在那儿干啥?”每次见面,那几位哥们儿就劝他。
1984年,他们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把欧阳这小子办回来,他们给他联系好了两个地方,一是江苏省的吴县,二是浙江省嘉兴。欧阳领着赵艳去看了看,觉得那里的自然环境和生活条件都不错。可是谈到调动时,对方说他们只能接收欧阳,不能接收赵艳。
“你们不接收我老婆,我来干什么?要不是为了夫妻在一起,我早就回上海了!”欧阳说。
火红的知青年代过去了,一个最耐不住寂寞的知青留了下来。如水的岁月渐渐抚去欧阳的浮躁,擅长文艺和体育的他在北大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欧阳是我所认识的兼职最多的干部:普阳农场宣传部长、广播电视局局长、群众艺术馆馆长、小红花艺术团指导、小学生乒乓球队主教练……普阳农场先后荣获省级文化先进农场和全国群众体育先进单位。他创作了大量歌颂北大荒的歌曲,其中与王黎光合作的《晚风之歌》荣获黑龙江省文艺创作一等奖。
欧阳的女儿现在浦东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早已在上海成家,儿子都6岁了。2006年,欧阳和赵艳退休后回上海住了一段时间。每天除接送外孙上幼儿园和陪赵艳上菜市场买菜之外,跟中小学同学和老球友打兵乓球,日子过得很舒服。
可是,没多久他就想北大荒了,晚上闭眼就做梦,把北大荒人和老同学、老球友都串在一起了。他对赵艳说,我们该回家了。赵艳一听高兴坏了,她不仅不习惯上海的生活,而且在上海除了欧阳和女儿一家之外,什么熟人也没有。
2007年8月,欧阳听说我又来普阳农场采访了,高兴地跑过来见我。
“欧阳,你的三幅照片,我早就还你了!”我逗他说。“是的,是的。”他咧嘴笑着说,“我们哥儿俩真有缘,我和赵艳刚从上海回来,你要是早来的话,还见不到我呢。”
他说,回到农场后,看看北大荒的土地,甭提多么爽了。
有人见面问他:“欧阳,你回来干什么?避暑来了?”
“你说我回来干什么?这里是我的家!你想想,我在上海生活了18年,在北大荒呆了39年,我已经是地地道道的北大荒人了,我不回北大荒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