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环保局局长解振华谈我国新时期环境保护

6月5日，我们迎来了第32个世界环境日。

今年5月31日下午，北京遭大雨和冰雹袭击；3月，长江中下游地区出现历史上同期罕见的雨雪天气，全国部分或局部地区还出现大雨、洪涝、雪灾、干旱、大雾等灾害；世界自然基金会报告说，全球变暖导致喜玛拉雅冰川每年以10～15米的速度退缩，这将使中国、印度、尼泊尔数亿民众在几十年之内面临缺水的威胁……

短短几个月来，这些与气候、环境变化相关的信息正以越来越高的频率冲击人们的感官，使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去年此时热映的一部美国影片《后天》，难道剧中那位气候学家关于人类活动造成的温室效应引起气候变化、降温、地球正进入一个新的冰河期的预言正在应验？尽管美国科学家站出来澄清说，他们没有作出过这种结论，《后天》只是文学创作的产物，但是越来越多的确凿数据表明，全球环境与气候正在急剧恶化，环境与气候已成为危及人类发展的重要问题。

为了更清醒地认识这一现实并思考我们应有的作为，我们在中科院研究生院“科学与人文论坛”的支持下，请到了我国生态、环保、气候变化领域三位重量级专家，纵论环境保护之道。这也是我们在世界环境日编辑这一版面的初衷。

环境形势日趋严峻

 据世界银行测算，1995年中国空气和水污染造成的损失占当年GDP的8％（当时估算约为540亿美金）。中科院专家测算，2003年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造成的损失占GDP的15％。国家环保总局2001年对全国的生态状况做了一个调查表明，西部9个省区生态破坏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占当地GDP的13％，相当于当年甘肃和青海两省的GDP之和。

在党中央和国务院的领导下，经过全社会的共同努力，近十年在经济快速增长的情况下，我国的环境质量总体上还是保持稳定，单位产品的污染物排放量在逐年下降。污染物的排放增长趋势得到初步的遏制，生态保护和建设得到加强，一批环境与经济协调发展的示范城市地区出现了经济快速增加、环境质量不断改善的局面，环境执法力度不断加大，环保投入显著增加。

我国“十五”前四年的环保投入约占同期GDP的1.33％，这是历史上最好的水平。全社会环境意识明显增强，公众参与、舆论监督成为推进环境保护的重要力量。但是，环境问题仍然十分突出，不少地区的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对群众身体健康和经济社会的全面、可持续发展，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环境问题危害健康和公众安全，联合国开发署研究报告认为，中国空气严重污染地区死于肺癌的人数与空气良好地区相比，最高可达8.8倍。

 近三年环保部门收到的环境问题投诉以每年30％的速度上升，2004年达到了60多万件。环境问题已经成为影响社会稳定的重要因素。

总之，我们国家现在环境问题的特点表现在，发达国家上百年工业化过程中分阶段出现的环境问题在我国快速发展的20多年中集中体现了出来，污染物的排放总量大，工业污染日趋复杂，主要是污染物的种类和毒性现在越来越多，我们今年在国内一条大江大河里检测到的污染物的种类就达276种。现在工业和各种各样的工业发展种类也日趋复杂。农业面源污染和生活污染的比重在上升，致畸、致癌、致突变的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增加，环境突发事故增多，环境隐患增加，生态系统功能不足。

未来我国环境保护将面临更加严峻的挑战。未来15年我国人口将达到14.6亿，经济总量比2000年翻两番，按传统发展方式和资源消耗、污染控制水平，污染负荷要比现在增加4～5倍，现在的污染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如果再增加4～5倍的污染物，我们的环境是不堪忍受的。按照循环经济专家计算，如果我们经济翻两番，环境质量到2020年比现在好一些的话，我们污染物的排放强度只能是现在的六分之一到七分之一，即单位GDP的污染物排放量要大大降低。

环境外交愈加激烈

国际资源竞争日趋激烈，资源和环境领域的斗争已成为各国经济实力较量的一个焦点，战略性的资源竞争激烈，解决全球环境问题的形势日趋复杂。环境外交也是非常频繁，国际上有关环境的会议，一些国际公约的谈判，我们算了一下，我们平均一天有1.5个代表团在谈判。

环境问题不光影响我们国内，也影响我国的国际形象和对外贸易。我国的二氧化硫、汞等物质排放量都是世界第一，二氧化碳排放量是世界第二。西方国家称，中国的二氧化碳排放现在是第二，到了2012年或者是2020年，排放量就要超过美国，占世界第一。

 现在要求中国和几个主要的发展中国家，要承诺减排二氧化硫，这方面的压力也在不断增加。我国的酸雨、沙尘暴、海域污染、跨境河域污染及跨境野生动物保护、木材进口等问题，引起国际社会的关注。我国产品环境标准比较低，缺乏国际竞争力，出口受到许多国家绿色壁垒的限制。

据美国《资源战争——全球冲突的新场景》一书介绍，按照全球每天（1999年的水平）消耗7300万桶石油，世界剩余的石油理论上可以满足全球60年的消费，如果每天消耗1.13亿桶，仅能维持23年。世界石油分布很不平衡，三大产油区——波斯湾占65％，里海盆地储量巨大，东亚和南中国海地区可能还有巨大储量。三大产区占目前世界石油产量的49％，以及目前确认储量的74％。所以美国战略部署越来越重视中东、东亚、东南亚三个地方，其目的还是保持美国和西方能源的持续供应。如果能源问题再叠加上环境问题，这个形势将更加复杂。

最近，在北京召开了一个讨论亚洲地区棕色云问题的国际会议，说他们检测到亚洲地区有一个大的棕色云，就是污染团，它的面积和亚洲面积差不多，我们国家也参加了这方面的讨论和检测。对这个问题意见还不一致，但是类似的问题现在越来越多。

抓五大重点促和谐发展

从现在起到2020年，是我国经济社会发展要紧紧抓住的重要战略机遇期，也是环保工作的关键时期。做好这个时期的环保工作，对于顺利实现全面实现小康社会的奋斗目标至关重要。我们的一个原则是：预防为主，防治结合；不欠新账，多还旧账。按照这一原则，我们对污染治理和生态保护主要应抓以下几个重点：

 首先，以饮水安全和重点领域治理为重点，加强水污染防治。要采取最严格的措施，保护饮用水源，禁止工业、规模化养殖业产生的污染物直接排入饮用水源保护区，特别要严格控制有毒有害物质的污染。最近国家环保总局下令，把所有饮用水源保护区内的直接排入口全部去掉。要把淮河、海河、辽河、松花江、三峡库区和上游、南水北调的东线、丹江口水库作为流域治理重点，把渤海的重要河口和海湾作为重要的海岸治理重点。

 再一个是以国务院批准的113个城市为重点，深化城市环境整治工作，加强城市污水和垃圾处理。鼓励发展节能环保型轿车，现在有些城市，排放量小的汽车不允许到主要街道跑，这种做法违反了环保和可持续发展的原则。还是要鼓励发展节能环保型轿车，优先解决噪声污染，对污染企业搬迁后的土地进行环境风险评估和修复。要限制生活垃圾与工业固体废物挤占耕地，城市建设应该注重自然化、人文化、生态化，尽可能保留天然林草、河湖水系、滩涂湿地、自然地貌和野生动物等遗产。

 第三，以酸雨防治为重点，推进大气污染治理。减少二氧化硫排放，控制二氧化碳排放，加快原煤的洗选量，降低含硫量，高硫煤矿用于电厂、低硫煤优先用于工业锅炉。所有新建的燃煤电厂必须同步建设脱硫设施，老电厂分阶段建设。大力发展生物能、太阳能、风能等生物能源，积极开发核能。

第四，要把防治土壤污染提到重要议程，开展全国土壤污染现状调查，建立土壤污染防治和检测制度，严格控制污水灌溉，改变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和重金属污染超标的土壤。防止农用薄膜污染耕地，合理使用农药化肥，减少对蔬菜的污染，积极发展生态农业。

 第五，生态建设的重点应由人工建设向自然恢复转变，要优先保护天然植被，重视自然恢复，需要人工恢复的地区要坚持因地制宜，宜林则林。我们国家沙漠化的问题，其实主要在农牧交错区，如果把这个地方控制住了，我国沙化、荒漠化的面积就会大大减少。在自然资源恶劣和生态脆弱的地区，以人退实现沙退。我们过去讲人定胜天，治理沙漠要人进沙退，结果人进沙也没退，现在是人退了，沙就退了。还是要顺应自然，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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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三人谈

共同关注今年冬天

问：现在汽车数量越来越多，众所周知，汽车尾气对环境的影响非常大。据了解，北京现在每天新增汽车几百辆。撇开交通问题，单从气候变化的角度来说，政府有什么相应的政策吗？

秦大河：汽车排放不仅仅是一个污染的问题，尽管我们采用了欧一、欧二、欧三的标准，但是它只要燃烧汽油，它排放的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就没有办法减少。因此，政府部门更多的还是考虑环境清洁问题。我去过韩国，在那里，上班高峰的时候，不能一个人开一辆汽车，必须带几个人一起拼车，其实这也是减少能源消耗，减少空气污染，包括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措施，也是适应和减缓气候变化的措施。我国处在经济快速发展阶段，如何做到保持经济健康发展，又不走西方发达国家的老路，这是极具挑战的问题。

问：我国经历了十几个暖冬，但是去年度过了一个正常年，这是不是预示着中国气候正在趋于正常？

秦大河：关于去年没有出现暖冬，这是一个统计结果，单纯一年、两年，很难说气候是不是发生了变化。尽管中国去年出现了正常的冬天，但很多地区仍然是暖冬，所以，世界气象组织给出的全球平均值仍然表明，去年是第4个高温年。这与全球变暖并不一定每个地方都变暖是一样的道理。所以，我不认为我国有一半省份出现正常的冬天就是气候变化的一个转折点。让我们共同来关注下一个冬天是什么样子。

 南水北调迫在眉睫

问：现在我们都提循环经济，但是我觉得，提资源的高效利用经济，可能比较好一点，这样比较符合科学道理。您认为我说的对不对？

 孙鸿烈：循环经济是一个新鲜事物，有不同的看法是自然的。资源的高效利用肯定是循环经济的一个重要内容。我们就从污染来说，现在任何生产工艺总是有大量废弃物排放，这就需要建很多废水废物处理厂，但这个投入很多，而且，末端治理也不是长远之计。我们所谓的循环经济，就是不要花很大的成本投入，去赔钱搞废物末端处理，而是想办法把废弃物变成下一个生产环节的原材料。这是可以做到的。

问：南水北调工程是三峡水利工程之后中国最大的一个水利工程，有一些媒体反应说南水北调把南方的水调到北方会破坏北方的生态平衡，会引起物种侵犯。您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您同意这个观点吗？

孙鸿烈：南水北调是迫在眉睫的事。我国人均水资源是世界平均的四分之一，北京大概相当于全世界平均水平的二十几分之一，北京、天津、河北地区人均水资源不到400立方米，全国是2000多立方米。也就是说，全国现在最缺水的地方，是北京、天津、河北这几个地区。这几年，北京采了很多地下水，一直采到深层地下水，这个深层地下水是不可更新的，所以现在为什么大面积的地面沉降，因为原来有地下水在顶着，现在没有水了，地面就沉下去了。如果没有外来的水资源，这些地方的水资源是难以为继的。所以当时我们都坚决地投了赞成票，支持南水北调。

另外，我觉得水只会给北方带来好处，没有害处。至于生物入侵的问题，当时做生态影响评价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

政绩应扣除环境成本

问：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我们的环保局作为执法部门只有罚款的权利，而限期治理的权利在当地政府，这说明环保法在我国还不够硬，关于环保法律的建设与执行，您觉得它的理想状况应是怎样的？第二，您以前曾经提出环保需要中央、地方和公众三个积极性，您觉得我国目前环保部门的体制应做怎样的改革，来保持这三个积极性？

解振华：这是我们经常讨论的两个问题。法律给执法部门授权，这点逐步被社会所认识。所以在修订《固体污染废物防治法》时，就增加了这部分内容：第一，将罚款增加到100万。但这还不够，因为有些企业运行成本和罚款额不对等。在国外，如果你违法了，罚款会罚得你倾家荡产，这就迫使他不去违法。现在我们到处在违法，屡查屡犯，主要是力度不够。第二，在《固体废物防治法》的修订当中，把限期治理权给了执法部门。我不罚款了，我让你停产。

管理体制问题，或者说各级政府的积极性问题，环保法里有规定，但还要进一步强化。解决环境问题不是靠环保部门，是靠全社会，靠政府、靠大家、靠企业一起来解决环境问题。现在对地方政府党委的政绩考核，一定要把当地的经济增长的账加上生态破坏和污染治理的成本，这样才能核算出来你这个地方到底是真的发展还是假的发展。1995年算了一笔账，空气污染的损失占了经济增长的8％，那一年我们经济增加8％，实际上还账就需要8％，这样一算，政绩体现在何处呢？所以我想还是要全方位地解决这个问题。

  来源：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