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主促进会浙江省委员会
进入大字体模式
退出大字体模式
当前位置:
首页 自身建设 学习园地
开明雅集:唯石能言

01-1 孙和军_副本.jpg

         孙和军,1969年12月出生,浙江舟山人。浙江省作协会员,舟山市作协副主席。著有《走读千岛》系列文化散文集、《坐忘斋记游》等散文诗赋17本,编著海洋人文类书籍50余本。长篇报告文学《东极之光——里斯本丸沉船纪实》(与人合著)获评浙江省第14届“五个一”优秀作品。

 

我出生那一年,一位赤脚医生来到贺兰山。

2018年5月,我来到贺兰山。

整整半个世纪。

赤脚医生发现了岩画。

而我只是匆匆一瞥。看不透,道不明,然后遐想。

                       一

舞之蹈之,岁月漫长,如同岩石恒固坚硬。岁月嵌在石头上,或写实或抽象,像燃烧的火苗,像炽热的颤动不歇的乳房。

舞者蹈者,我知道,这是原始人的表达,先民们的倾诉,千年万年前的图腾式艺术,或艺术式图腾。一切摹绘和凿刻,在我50年的痴想中,浸入了历史的火花、文化的谶念。我有时会欢腾,会流连,会把身体晃动,把长发甩响,把血液一饮再饮,把篝火一灼再灼。

贺兰西望矗长空,天界华夷势更雄。她界分宁夏与内蒙古,南北绵延,山势峥嵘险峻。天地孕育的粉砂质板岩,从地质上成为贺兰山的脊梁;而粗犷、生动的岩画,从文化上成为贺兰山的脊梁。

我会想起顾况仰秣的画马歌、岳飞踏破的满江红,只能想起,因为嗓音已哑,岁月已经失语。

突然,在我眼前,蜃楼一样,羌戎、月氏、铁勒、匈奴、鲜卑、突厥、回鹘、吐蕃、党项……纷纷在岩石上活络起来,生动起来,游猎射箭、挥鞭牧耕,霓虹中阴阳交合、霞光下繁衍生育,采摘后的果子、煽情后的野鹿……

时间之轮很快,从远古神话驰骋而来;光阴之驱很缓,从春秋战国游荡而来。

我静默,只想静默,只想聆听来自神秘源头的密码。

                    二

沟北向阳岩壁,走近一簇绽放如花的石坡,踮起脚,仰起头,瞻数人高处石崖上的“太阳神”,奈何视力不佳。岩画博物馆里看得更清晰——这幅画,圆形面部,重环阔鼻,双眼圆睁,长有睫毛,头部有着射线条刻槽;这幅画,是远古游牧民族心目中的“太阳神”吗?太阳高居穹上,稳居核心,主宰太阳系内所有天体的运行秩序和万物生命,是远古人对太阳的崇拜?或者仅仅是古代氏族部落首领的头像?还是已经去往另外一个宇宙的曾经的地球生命体?

顽劣而灵性的火苗跳跃在贺兰山的东端,是谁将宇宙洪荒、日月星辰,皆以金木水火土的名义雕磨?是谁将人头手足和虎豹狗鹿羊骆驼,皆以石骨铜铁钢刻凿?黍熟了,箩筐也沉甸甸地成熟。双羊出了圈,似在等待主人执鞭放牧。整片贺兰山谷发现了羊圈这唯一的人类建筑岩画——牲畜都安之若素,对远古的牧民而言,吾心归处即安居,岂非必然?13朵花瓣围成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鸟羽头饰的蓄须男子在她下面,这是母系氏族的文化遗存吧?看看睁一眼闭一眼吧,那圆睁的眼代表“太阳”的光芒之核,微闭的眼象征“月亮”的盈亏损溢,一阳一阴,额头“+”字符,象征阴阳交合吧?20多幅造型和神态不一的人面像,下面是人马图和交媾图,暗示远古人类生殖力的交合与传递的观念。

一鹿在上,六马在下,鹿马中间一个左手印。这幅“鹿马手印”画,一定在诠释什么。我没有破译的本事,有人释其含义为:“我”“占有”“权利”。

岩画也难得展露了一块西夏文题刻,人像旁竖镌汉译“能昌盛正法”五字,上方又有“佛”字,右边又有“五”字,下面还有牛及斧具。西夏文是李元昊称帝前命其丞相野利仁荣模仿汉字的构字方式创立的,所以,这块岩画和文字经历的可能只是1000年风云变化。

更有看头的是,驴驮着羊,其右上方又有鸟儿翩飞引路……

看似随心所欲的涂鸦刻画,却在云里雾里的玄机里,隐藏了什么?其中所涉是地球的秘密?欧亚大陆的秘密?还是贺兰山的秘密?人与动物之间,动物与动物之间,又蕴着怎样内在的勾连?

都说,岩画勾勒了远古社会的模型,岩画也制造了人类文明的密码。可是,岩画的始作俑者仅仅是人类自己吗?

                 三

冰雪白云结天地造化,雄奇岩画传贺兰古今。

站在凝露台之上,一棵传说中的古柳,柳叶把秋天的露珠滚落在岩石上,晶莹透亮,光芒四射。

也只有粗犷浑厚的崇山峻岭,才拥有史诗级的原生构图。

邂逅古文明,岩上尽斑斓。风在读,云在诵,鸟在谱曲,唯古人的呼吸与呐喊,带心思的节奏和音符,虽难明了,却也可以画为文,剖开山腹读天书、悟先机。风尘千年,寂寞再深,亦歌亦舞。

龙王山神,祭坛部落,从日升月落中探谷而出;水关遗址,烽台哨墙,在水落石出中淌来。

想起了《山海经》,想起了人类之前的地球文明,想起了许多不着边际的关于文明起源的预言。人脑开发有限,人类的智慧和想象亦有限,耳目所及,也许只能发出类似的人文比较的疑问——舞者的魅力有甚于敦煌的飞天吗?挥动的锄杆有甚于飞天的琵琶吗?

甚。或者未必甚。

看到山崖上几只奔跑的岩羊,它们身形灵敏,跳跃自如。这是贺兰山的特产,精灵,是否为着守护贺兰山的岩画而生?而死?

挥戟如针绣,贺兰口,针丝铸遍山魂。

                        四

岁月失语,唯石能言。

冯骥才留下了八个字。

或许,岩画是文字的启蒙,文字是文化的启蒙。失语于岩画中的光阴,岩石承载起了文化的纽带。创作岩画彰显了逐水草而居的先民们生存的勇气,奋斗的烙印。只要不是山崩海裂,寂静的岩石永远保存着原始生活的符号。

揣摩,揣摩,再揣摩,这些从远古走来的线条和画面,在1969年之前,是不是它一直不被世人察觉?其实,《水经注》里早就写到了——

黄河又东北,西去五百里,山岩之上自然有纹,皆为虎马状,粲然成著,类似图焉,故谓之画石山也。

1500年前的郦道元将岩画分别描述为“人面形、神灵形、动物足迹、车辙、刀剑、佛像”等等。

一个庞大而丰富的岩画世界,是逃不过文化有心人的眼睛的。因为远古文明与后世艺术之间始终血脉相连,心心相通。远古先民只是这些符号的创作者,或是涂鸦者,他们根本不是后世所谓的思想家,也不是艺术家,但他们真是伟大的文明创造者。如同小时候我们对日月星、天庭和宇宙无限斑斓的幻想,他们的表达成了遥远而未曾远去的艺术,而我们的幻想还是天文规制与科学探索中渐渐具有辨识萌芽的幻想。

任凭地质地貌的重塑,任凭山前湍流的四溢,任凭湖泊沼泽的成串连珠。

余秋雨说,贺兰山是一把钥匙,人类的文化艺术有的时候是首尾相衔的圆形。我说,贺兰山岩画就是一把尚未开启的锁,期待一把充满神秘能量的精神之钥文化之匙。

期待,期待,或者永远期待。

                       五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鸿蒙初启,烂漫且浪漫,人与禽未别。

这一切,遍布地球诸洲、遍布人类繁衍处的岩画,更多地见证。

如果人类的表达不是源自精神、灵魂,那就没有价值;如果人类的表达不是出自情怀、想象,那就只是记录。

在回来的时候,天色渐晚,没有时间继续游览“和平艺术家”韩美林的艺术馆。我不知道他的艺术馆跟岩画有没有关系,但我欣赏他的一句话——作品是艺术家唯一的生命形态。对咱们的民族有没有深情,对传统文化有没有温情,对咱们的人民有没有感情,这才是检验艺术家、文化人有没有担当,有没有生命价值的根本标准。

岩画是贺兰山各民族的根,和魂。

艺术家、文化人都不会漠视。自然。

 

编辑: 李星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