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纯儿,浙江永康人,民进金华市委会综合支部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大堰河文学》杂志编审。发表散文随笔和新闻作品数百万字,多篇文章入选地方版小学、初中教材。文章发表于《延河》《美文》《文学港》《海外文摘》《芒种》《散文百家》《散文家》《散文》《三峡文学》等。出版历史文化散文集《十四村》《千年一脉》《北山南水》。
一
刚刚下过一场秋雨,接近中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田野里的稻谷和草木闪着金属的光泽。一位老农正在青阳山古城脚上的土地上烧荒草、锄地、挖坑、种油菜。
在下伊村党支部副书记伊敏林引领下来到青阳山,并找到古城脚,正是这个初秋的中午。
我眼前的古城脚,其实是一片高出土地半身之高的小高地,约四五米宽,一百多米长。伊敏林走过古城脚旁,看到截面处露出一块古老青砖,我目测,长约32厘米、宽约22厘米。“老伊,把这青砖带回村里。”伊敏林与种菜的老农说。“好嘞。”老伊应了一声。好像,对这里的村民来说,在农具里放一块青砖或一个陶器带回村,就像带回一个从树上掉下的松果,从地里刨出的一个土豆那样自然。
“我们小时候还看到过土夯的城墙,大概四五米宽、一米多高,我们经常爬到城墙上玩。村民在这一带劳作时,经常会掘出各种各样的陶罐;还发现过许多铜钱,甚至可以用担子挑,曾经有村民以每公斤四元的价格卖给当时的供销社。”伊敏林似乎是介绍,又似乎跟他自己说,仿佛一个久远的惋惜需要在眼下得到平静。
青阳山,并不是真正意义的山,从地理样貌上讲,是一条土坡,以及土坡上的大片良田。土坡有十数米之高,上面草木繁茂,似一条遮天蔽日的屏障。土坡上,是一片平坦的田地,有千余亩的范围。土坡下是下伊村,行政地理位置是金华市经济开发区汤溪镇下伊村。
翻民国版《汤溪县志》,卷十三是古迹,第一条就是“古城脚”——“在县城西五里,汤塘山之尾。高约五尺,广二丈余。”汤塘山之尾,就是下伊村的青阳山一带。
《汤溪县志》还记载:“太末县旧址在九峰山下,其城闉街址历历犹存。”下伊村所在的这片土地,在秦时即为太末县。历史记载,先秦有神秘的姑蔑古国,原是黄河流域的一个古老国族,由于中原内乱,败退南下,相传避于汤溪以西直到江西玉山一带,最终融入汉民族。
我在青阳山上俯看下伊村以及村庄周围的大片田野,试图找到数千年前姑蔑古国的流亡后裔看望这片土地时内心涌动过的归属感,下伊村隐于大片沃野之中,不远处,一条河流蜿蜒而来,在不远处拐了个弯,围着青阳山缓缓向前,流向远方。如同我们无从述说的往事从眼前流过,流向无从所知的未来。青阳山、下伊村、厚大溪形成一个大型的三角地。
于是,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古城固若金汤,青阳山内敛低调,随时保持着警惕。三角地上的草木,像是古城前曾经汇聚过的千军万马,也似晒谷场上满场的稻粒,又似满眼的百姓沉浸于一场丰收的表演……
古城真的存在过吗?下伊古城是不是姑蔑古国的所在地?没有人知道。
元至正年间,龙游县尉伊恭抵达这片土地时,见到了古城旧址,也爱上了这片土地,县尉从此在此安居,耕读传家、繁衍生息。现在下伊村1500余人口,大部分姓伊,都是他的后人。
二
秋日的青阳山上,一片青绿与橙黄相间的世界,稻穗已沉沉地低下头去。
就在这片稻田下面,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金华市婺城区文物管理委员会的发掘人员,发现了层层叠叠的文化层。
用上山文化发现者蒋乐平的话说:位处金衢腹地的汤溪镇下伊村附近地区,地理环境适宜人类生存和文明孕育,遗址的密集程度非常可观,先后发现了山下周、青阳山、三潭山遗址,并且文化层无断层,发现了上山文化、跨湖桥文化、崧泽文化、钱山漾文化及商周等不同时期的文化层。浙江中部能够发现如此密集的新石器早期遗址,非常难得,在中国乃至整个东亚地区都是唯一的。这说明人类从洞穴迈向旷野,金衢盆地是现存已知的第一个落脚点,对探索中国区域早期文明意义重大。而且,从出土的大口盆等上山文化早期特征的陶片,青阳山遗址距今近一万年,三潭山遗址则是万年以上。此外,与崧泽文化同类器相近的扁凿形鼎足为金华首次发现,为研究金华后上山文化阶段的演变脉络及特征提供了重要的资料。
滋养这些草木的,不仅是这一片肥沃的土地,还有万年的文明。
我走在青阳山的田埂之间,想象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这些草木之下,首先是商周;往下,是距今约4000年的钱山漾文化层;再往下,是距今约5000年的崧泽文化层;再往下,就是距今约8000年的跨湖桥文化层了。最底下的,是万年前的上山文化。这地底下藏着怎样的层层叠叠的万年文明啊,金戈铁马、繁华街市、斜阳炊烟……
不知在何地,传来几声蝉鸣,天气渐凉,蝉的鸣叫已夹杂着岁月的沧桑。蝉的生命短暂,但它的忧伤也是万年文明的忧伤。
在下伊村甘露路,有一家乡村稻作博物馆。这是随着在田里干活村民的农具来到村庄的陶罐和石器的集合处。
乡村博物馆有些简陋,但从各家各户搜集上来的陶陶罐罐把博物馆“撑”得满满当当。“石斧、石奔、石锄、石矛……这些石器都是先祖的劳动工具,因为大多在坟边发现,村民都叫‘鬼斧’‘鬼箭’,当年都不敢带回家呢。” 伊敏林的话,像是他关于陶罐和石器的往事在脑海里堆得太满,不小心漏出来的一样。
这些陶罐和石器,是农民与土地的故事,眼下和过往的故事,现代与远古的故事。光阴太过长远,历史太过密集,生命的讯息层层叠叠,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三
原来,深情看过这片土地,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归属感的,远不止姑蔑国的后裔和下伊村的先祖龙游县尉伊恭,还有创造了这些如蛋糕一样层层文明的先人们。
先人为什么会在历史的长河中不约而同,遥遥相望,一次又一次选择青阳山呢?
掘开上山文化万年文明的蒋乐平给出的答案想来就是历史的谜底:青阳山位于钱塘江上游金衢盆地的腹地,地理环境适宜人类生存和文明孕育。
我站在青阳山上眺望远方。万年之前,先人们从洞穴里走出来,在这里驯化野生稻,开始种植稻谷,弯曲的身体直立起来,开始顶天立地的生活。而其他文明,毫无疑问,把水稻的种植一步步推向成熟,让稻谷以无数种方式润养我们的身体和精神。
我眼前的稻谷,是下伊村的村民们在春天怀着对先人朝圣般的情感种下的,稻谷粒粒饱满,它根植于万年的历史,汲取了这人间的阳光雨露、先人的希冀、后人的遥望。对于下伊村来说,稻谷不再是稻谷,是他们与远古遥相确认的代码,是代代相传的生命之种。
每年农历六月初一的“保稻节”,是下伊村的传统节日。这个节日,如同下伊村的稻谷、草木一样,坚韧地生长在百姓的生活中。
保稻节的主要内容是祀拜“五谷神”。“五谷神”相传为神农后稷,是农业的守护神。面对变幻莫测的自然现象,古人驾驭力量有限,于是乞神保佑。
保稻节这一天,下伊村是沸腾的,远近的亲朋好友相约而至,有“多来一位客人,主人家会多一担稻谷”的说法。三声锣鼓打破古村的宁静,村民们身着长布衫,在山头祖殿恭请五谷神,再按照既定路线,抬着五谷神像穿过村子走进田畈,到达五谷神殿原址,在满目青翠的稻田中进行祈祷。随后,祭祀队伍回到村中的思任堂。整个仪式持续三个小时。
我在热闹的人群和隆重的仪式里,似乎看到在久远时间中,一片萧瑟的稻田,那是与丰收一母同胞的另一个兄弟,是饥饿、是无助和茫然。那是天之大人之渺小。我们无法知道,我们的先人在走出洞穴的万年时间里经历了什么,饱受怎样的黑暗与白天的无数次挣扎与重生。
如果说,以前的“保稻节”是为了祈求丰收,那么,现在的“保稻节”是一个庆祝丰收的节日。庆祝稻谷的丰收,也庆祝文明的丰收。就像从跋涉千里万里的先人手上接过他们的接力棒,也从他们手上,接过灾难之后的喜悦、茫然之后的清醒、惶然之后的勇气和智慧。
繁华不过是一场大梦。是的,此时我站立的青阳山的地底下,存放着无数先人的梦,他们把梦变成了现实。我们无条件地站在他们肩膀上。万年的时光,不知道通过多少人的肩膀,够上了今天。我们见到了他们未见的未来,而他们,在我们杳无可知的地底下,滚热而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