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艳萍,笔名蓝墨。衢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有文字发表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在场散文、国家地理中文版、浙江日报、浙江散文、浙江诗人等平台,各地方文学杂志、报刊,偶有获奖,著有散文集《月光爬满马头墙》,入选浙江省第七批“新荷计划人才库”。
我看到它的时候,那只金龟子应该已经在碗里转了很久了。
这是只非常美丽的金龟子,金色的铠甲隐隐透着青色,双腿有力地在水里蹬着。可惜陷身的地方让它的气势完全被压制住了。老家屋檐下一只不知何时丢弃的小碗,因为南方的雨季,积了大半碗雨水,不知怎么的就困住了它。光滑地碗壁让它的努力归于徒劳,只能不停地转动身体。
“墨墨,过来。”我忍不住唤着儿子,“这里有只金龟子。”
老家的房子依山傍水,山是青山,水是绿水。浙西的山大多相似,以经济林种植较多,一般都是杉树、松树和毛竹。杉树松树速生,不过几年就从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制作的板材做成家具特别受欢迎。毛竹更加实惠,春天一到,小笋“哗拉拉”跟小猪仔一样漫山乱窜,除了可以挖来增加家庭收入,还让整个春天家中锅里炖得都是腊肉和笋的味道。
大山连绵起伏,极目望去绿汪汪一片,大多是这几类树。 在这些树间,有着许多不同种类的虫子。黄蜂、毛毛虫、马陆,让人观感不是那么友好,但还是有一些虽然数量少,但很让人喜欢的虫子,诸如金龟子、天牛、独角仙。天牛有着两根长长的触角,独角仙前面有个“Y”形的角特别威武,最好看的当属金龟子,犹如穿着铠甲的大将军。大概因为要喝水,它们最喜欢呆的地方是河边的树丛里。
河边那棵最大的树,我原本一直不知道它到底叫什么。村里的老人叫它“犁皮树”,大约是因为它的树皮经常性剥落,形似犁耙犁出一块块的土块。这种叫法一直持续到后来出了手机识别软件,才终于知道它的大名叫“榔榆”。孩提时最喜欢的是拽着它的枝条荡秋千,它柔韧的枝条是天然绳子,农人们砍上几根,绕几圈就可以把柴捆回家。
新生的叶片柔嫩多汁,透过阳光,宛若透明。幼年时,总折下一串串的新叶,环成头冠,想像着自己是最美丽的新娘。每次看到,祖父总说,这个可是好东西,曾经救过很多人的命。祖母有一双巧手,撸下新叶,拌上米粉蒸熟,就是难得的美味。时间赋予幼年时的味蕾特别的印记,父亲一直到现在还回味着儿时的美食。虽然,现在他完全可以再做一次,但祖母的逝去,让记忆中的味道成了永远的珍藏。
榔榆虽然枝条柔软,但树干坚硬且虬结,一般很少笔直生长,而且生长缓慢,很难做成家具,因此很少专门种此树,也没有人注视到它的成长。但它确实长成了一棵大树,虽然没有参天,只是斜斜地伸向河面,别扭地生长。
某一天突然发现,它的根部出现了几个小小的黑洞。
孩子原本也查觉不到那几个小洞,能看到主要是因为洞边飞着好多只金龟子。
金龟子坚硬的外壳上闪烁着金属的光泽,飞起来“嗡嗡”的声音就像飞机的引擎声,让人觉得那美丽的光晕藏着另一个神秘的世界。这对于玩具匮乏的孩子来讲,诱惑力可想而知。夏季的清晨和傍晚,是金龟子出没最多的时间,孩子在榔榆树下候着,看着小小的虫子从洞中慢慢爬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最漂亮的那只。感受着它的脚爪子在手心里有力地挠,看着它金色的翅膀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
拿回家,母亲在它舞动着的后腿上绑上早已准备好的棉线,我牵着棉线,看它“嗡”一下飞起来,如同一架真正的飞机。一路跑一跑追,孩子们比试着谁的金龟子飞得高、飞得远。夏日的黄昏,母亲摇着麦杆扇,坐在老屋门前的大树下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飞奔打闹,这同样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这小小的虫子给了我们童年最简单、纯粹的快乐。
我唤着儿子,希望这份简单的快乐能够传递给他。墨墨兴冲冲地跑过来,“呀,这只金龟子好漂亮。”看着这只兀自不停划水地金龟子,儿子纯真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他才九岁,正是我当年抓金龟子满村跑的年纪。除了时间的维度,我们都是这一片土地喂养的孩子。我喜欢的,他同样喜欢。
“妈妈拿根线,把它绑起来飞,好不好?”我笑着跟儿子说,他看着金龟子满眼地向往,听了我的话,却摇摇头:“不要。”“为什么?你不喜欢吗?”我惊讶地问。“你说过,每个生命都应该被尊重。”他一脸的稚气,却让我觉得正气凛然,不自觉地让我心生惭愧。这是我经常跟他说的话,在他和动物园里的小动物打招呼的时候,在他看大象迁徙的时候,在他给街上的拾荒人递矿泉水瓶的时候。
时间走过河边的榔榆,曾经伸向河面的枝桠已经被洪水冲走了一半,孩子们已经基本没人知道,这种树的叶子曾经是饱腹的重要食物。我们终究还是无法跨越时间的维度,万物生灵沐浴在同一片土地的恩泽中,时间裹挟着一切朝前赶,所有的经历都让我们成长。儿时的金龟子,和现在的金龟子,是一样的,又是不一样的。就像我们各自的童年。
我看着他伸出小手,从那碗水中轻轻地捞出金龟子,金龟子沿着他的手指爬到手背,打开翅膀,“嗡”地一声,飞走了。没有线,它越飞越高,越过高高的围墙,在阳光下闪动着美丽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