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宁波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获第四届人民文学新人奖、第十九届文津图书奖(提名奖)、三毛散文奖大奖、浙江省五个一工程奖、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优秀作品奖、小十月文学奖金奖等奖项。在《人民文学》《十月》《作家》《山花》《青年文学》《散文选刊》《读者》《雨花》《芒种》等文学期刊发表作品两百多万字。著有《1938回答2026》《不朽的落魄》《山河都记得》《故人在纸一方》《亲爱的笨蛋》等16部书。
孤 山
“必须湖畔,必须有山光与水色,必须有虫鸣和风声,必须推开门就能触及月光。”走过无限路途,看过无数人间后,林和靖暗下决定,他得寻找到一个理想居所,远离尘世烦扰,结束长久漫游。说寻找并不确切,那个地方早存于他心里了,像孩提时代初遇的场景,只等历经漫长世事后重新唤起,那里契合了他关于理想生活的全部想象。
那儿只能是孤山,西湖里的一座岛屿。
北宋的孤山,并无车马喧嚣,并无市井热闹。周遭星散着庙宇,偶尔有过往的林叟。他曾在山前湖上泛过舟,看霞光打亮满目的青绿;他曾在山间林子里听过落叶之声,恍如自然的禅语,在有无之间呢喃。他一回又一回接近这座山,接近这湖上的岛,接近岛上的树和云彩。他喜欢岛,岛意味着与广阔生活的某种隔离,也意味着一意孤行的姿态。这由岛成山的地方,这成了山又生长典故和传说的地方,是林和靖能找到的另一座故园。它不高,却起伏有致;不大,又别有一番气象。它满山苍翠,独拥湖光。它在江南的地理纬度上,它在古典的杭州,在风姿绰约的西子湖中,它独立却不孤绝,是古画里的那类别样的小山,是一首小令,短促洗练里藏着无尽的情韵。
中年之后,湖中的孤山日渐凸显在林和靖心里。事实上,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处向往之地,那里用来托付余生,也用来安放比余生更长的死。中年之后,孤山开始以它无可取代的性情召唤林和靖。
必须是西湖,必须是孤山,必须是这自然的静寂之地。林和靖来了,他不是途经此地,不是和原先的生活作一次短暂的别离。他是回家,回到这生命的必经之地,就像一棵树回到深山,就像流水回到林泉的源头。孤山由此在中国文化史上具备了另一种意义,成为隐逸之山,许多年后,有皇帝在此营建宫殿和庙宇,也有达官贵人们在此停留。孤山真正关乎的似乎只有一个人,林和靖的身影,让一个“孤”字成为这片湖山真正的品格。
孤是一种独立的姿态,孤是一种活成个体执意不回,孤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淡然。
林和靖的独往,成就了孤山之孤。
鹤 归
为什么是鹤?这是有深厚渊源的,鹤是最中国的一种飞鸟,从古老典籍里飞来,从羽化成仙的传说里飞来。鹤是为轻而生的,它在沉重之外,以另一种形态的诗,像一首楚辞,一阕《诗经》里的小雅,野性轻灵。
几乎第一回见到鹤,林和靖就爱上了这种鸟,他觉得它是从自己心头生发出去的一种生命。他向往洁白,他喜欢漫天而来的雪,鹤落在面前,就像一首王摩诘诗里的意象,像那场初雪落在面前,那么洁净,那么无邪。他喜欢鹤,喜欢它的俊逸散淡,它双腿颀长,目光温顺,没有攻击性,它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他喜欢鹤,喜欢鹤的轻盈,这是所有诗都需要的轻盈,这是羊毫笔落向宣纸所需要的轻盈,这是清水泅开粉彩所需要的轻盈,这是一个人挣脱俗世所需要的轻盈。
他爱上了鹤吗?其实他爱上了自己。他爱上了自己心里藏着的那点洁净,那点轻盈,他爱上了鹤吗?他爱上了形而上的自己。
与鹤一起散步,与鹤一道对视,看鹤张开翅膀,从湖光里划过,把阴翳投向湖面。孤山有了林和靖,孤山就有了鹤,孤山哪儿见到了鹤,就找见了林和靖。他时常驾一叶扁舟,荡漾于山水之上,徘徊于古刹之间,一去大半日。他与童子约定,若友人来访,便放鹤为号。每当一只白鹤冲向云霄,像一朵白云由放鹤亭腾起。林和靖缓缓起身告辞,他要归了,他的鹤在等他归,他的故人在等他归,草庐里点起一豆青灯,清水已煮开,春天的新茗已备下。
黄昏如期降临。
于鹤声的呼唤里归来,孤山不孤。
梅 妻
有人说,林和靖在孤山遍植梅花,有三五百株。有人说,林和靖只在孤山植梅一株,植梅一株真惹人遐想,我更愿意相信后一句话是真实的。
爱一棵树,比之爱一个人,是更多情还是更薄情?
梅清瘦,梅静默,梅远离尘嚣,梅从不流于世俗……梅是世间少有的女子,目光清澈,遗世独立。他无数次凝视过梅的背影,越看越觉得这是位高于尘世的女子,她不食荤素,不慕荣利,她是那么素净简约地活着。他反复地自我确认,终究相信这是另一种爱情。他二十年未曾踏入城市,久未遇到世间女子,但这一切并不表明爱情销声匿迹了。爱情化身为另一种形式,化身为对一株梅的疼惜,化身为对一株月光之下的梅的神往。更博大的爱情,从一个美妙女子身上抽离出来,依附于那些近似于她的事物。至动情处,你是万物,是鱼虫草树,是落叶飞花,是一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梅。
一株梅,会在大雪初临时,开好一树的花,那是她在讲述自己的心事。他就站在风里静听,他是懂梅的,听得懂她全部的话语,一树红花,一树雪,他都听得懂。梅也伫立在他近旁,看他,看他沉思和浅笑,看他茫然和欢喜,梅不言语,却兀自欣然。
他们总是那么切近,从未彼此远离。那株梅就静待在草庐旁边,不急不躁,不温不火,从不渴求更多,一些清风,几许雨露就够了。他坐在蒲团上喝茶时,抬抬头,欠欠身就能看到。冬夜里,即便拥衾而眠,在飘忽的烛光中,一派山野的寂静围拢来,半生漂泊都开始放下。他也能记起他的梅,在这静夜,她大概觉到寂寥了,开始呼唤他,她以氤氲的暗香向他倾诉一切,香缓缓寻来,仿佛是她的脚步,侧身闪过厅堂,攀上木楼梯,穿过蒲草的帘子,绕过木柱,来到了一个被烛光照着的静夜。林和靖兀自笑了,他们从未远离,他们以这样洁净的方式相爱,恍若清风拥抱明月,恍若白云落向湖心。
一株梅足够了,足够承载一段爱情,足够陪伴一个清寂的人,足够让时光因了她年年不忘的花期显现出温润的光泽。
玉 簪
南宋亡后,盗墓贼挖开和靖先生坟墓,只找见一方端砚一支玉簪。
先生是做减法的人,深知人生一世,恰若一树一鸟一草般短暂。既带不走财富,也留不下功名。他逐渐远离城市,远离世俗的法则,他不断减去臃肿的部分。山间的清风朗月,湖畔的残荷雨声,他拥有的比世间大部分劳碌奔忙的人要多。他既知道这份富足,就从不囤积多余部分。就连诗稿,也懒得存留,那些兴之所至的诗句,被随意书写,又被随意丢弃,朋友们茶前酒后一读、一笑,丢弃后,又让不识字的草木虫鱼读。没有什么是人带来的,也没有什么需要带走。
林和靖死后,随他入殓的只是一方端砚一支玉簪。这是哪个女子的玉簪?在尘世,和靖先生并非薄情到不爱世上的人儿。这玉簪的主人,必然是那个往后化身为梅的女子,她曾经和他相逢,曾经花前月下,直到她被时间的洪流带走,被一种死亡遥隔于两岸。他发誓,不再爱了,不再爱芸芸众生里的女人。他的爱落向如迷的万物,他的爱落向一株梅,他所有说给梅听的话语,他所有写给梅的诗句,他相信她都听见了。
他只留下一支玉簪,这盈盈一握的玉簪,像她纤细的手指,像她玲珑冷寂的目光。窈窕的肉身消散了,绿鬓青丝遍寻不见,但与之日夜亲近的玉簪留了下来。温润的玉,清凉的玉,在时间里久远的玉,留在他掌心,留在时间以外。他现在能时时带上她了,只要握在掌心,就可以带她去看满湖红莲;只要置于怀袖之中,就可以带她去闻一盏香茗;只要安放到棉布的衣襟里,就可以带她去赏一山的白雪……她变得那么小,那么无有挂碍。
他不再失去她,不再失去这一支横亘在生命里的玉。即使死亡也无法把他们分开,他放飞了鹤,让童子归田,去关心粮食和蔬菜,他只要求在墓前种一树梅,他只带走一端砚,一支玉簪。
他和她一道,在恒久的死亡里相拥,从未再分开。
处 士
刻在墓碑上的称呼,是来自人间的最后一个定论。和靖先生有知,一定欣然于闹哄哄的人间还有人明白他的志趣,死亡之吻封缄的时刻,有人给了他一个并不违背心意的称呼。
世间那么多身份,他一生坚持成为自己,成为那独有的“一个”,似孤云,像野树。落笔写遗书时,和靖先生面对一尺宣纸,眼里云烟苍茫,回望来路,最得意的竟是未曾出仕为官。世间人,大多在利益的激流中随波沉浮,大多在别人眼光里进退过活,只有少数人用一生写就一个散淡的身份。只有少数人,在清澈水边坐下来,不断观照住在身体深处的灵魂,并沿着心灵幽微的光亮指引前行。
林和靖一直在找寻一种自适的姿态,功名与仕途,繁华和富贵,这些遥迢大道,都不是他能走的。他一次次起身离席,一回回断然相拒,他决然地走向静寂之地。他的路,只有一条,那散落着枯叶气息和泥土芬芳的通往寒山的路,那水光潋滟的误入藕花深处的路,那清简的落满晨曦的连接灵魂故园的路。
他只爱青山、流水,只爱清茶、布衣,只爱古刹、钟鸣……
他只爱一个身份,只成就一个身份:处士。
安然自处,独行为士。
处士,是和靖先生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