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旭升

光阴荏苒，转眼间又过了二十年。回忆刚退休时，有个朋友送过我一首诗：

象秋天的果实一样实在，

朋友，你应该休息。

有什么可以不平？

我说的是你的一切。

你是一条远航的海船，

带着风险，从大海驶回。

先打一阵庄严的鸣笛，

然后稳稳驶进港湾来。

但我没有完全按照他的话做，因为我对“退休”有了新的认识。我以为从某种意义上说，退休等于“投闲置散”，说得可怜点，就像把一条旧船往岸边一扔，任其“波啊波的”在寂寞空虚中度过。但是谁又甘愿这样做呢？南宋词人辛弃疾有一阕《西江月》，说是就是怎样安排自己的退休生涯：

万事云烟忽过，

百年蒲柳先衰。

而今何事最相宜？

宜醉，宜游，宜睡。

早趁催科了纳，

更量出入收支。

乃翁依旧管些儿：

管竹，管山，管水。

其实，山水和竹是不需要管的，可他却认真地管了起来。据我看，不是他在管山水和竹，而是山水和竹把他管起来了，所以他也就再没有投闲置散的感觉。由辛弃疾，我还想到了另一位南宋诗人陆游，他在“退休”（领祠禄）后的生涯就更为丰富，除了做诗饮酒之外，还亲自种菜艺药，游国恩先生在《陆游诗选·前言》中说：“他‘身杂老农间’，相与来往的多是农村劳动人民，其中包括老农、绩女、牧竖、樵童等等。诗人还常到山里去施送药物，救活了不少贫苦的农民，他们为了感谢诗人，就多以他的姓‘陆’作为他们孩子的名字。”再不然，就索性跟在小孩子后面，看庙会或采野果去。这些事都是他在一首适兴诗中告诉我们的：

       老翁垂七十，其实似童儿。     

山果啼呼觅，乡傩喜笑随。

群嬉累瓦塔，独立照盆池。

更挟残书读，浑如上学时。

七十岁的老人看上去像个小孩子。俗语说“返老还童”，要想延缓衰老，心就得先年青起来，其中多活动是关键，包括身心两方面。人打从两脚直立那一刻起，就想腾出两只脚来当手用，这样可以多做些事情；闲着是没有理由的，也并不快乐。我们常听人喊“忙啊！忙啊！”其实多半是夸耀自己，因为只有闲得发慌才是真正的痛苦。“文革”以后，我有个朋友从监狱里出来，我问他人们常说“坐牢监”，是真的要那么一直坐着吗？他说这是真的，一整天不许动一动地坐着，比做苦工还难受！我因此想，原来“坐”也是一种刑罚，甚至比做苦工还要难受的刑罚。

著名女作家苏雪林早年有一篇散文叫《烦闷的时候》，其中就说到过这样一件事：“记得数年前在法国里昂读书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女作家，她的丈夫是里昂国立艺术院建筑系主任，里昂有名的福卫尔大教堂便是他设计建筑的。我常到那位女作家家里去玩，看见她家四壁挂了许多风景画，都是建筑师的手笔。当然不十分好，因为那不是他专门的研究，但笔致却极其疏朗，逗露一股灵秀之气。每个画框上安着铜牌，镌刻了一行字‘烦闷的时候’。”一位脑筋里安得下一座巍峨峻拔的大教堂的大建筑师，居然也有被烦闷击中的时候，何况我们老年人。

住在城市里的老年人，没有辛、陆两位诗人那样的好条件，但是也不能说一点办法也没有，譬如种种花，养养鱼，画画画，听听音乐，诸如此类，只要能把自己管住，又不危及他人，都不失为理想的退休生涯。我有一张照片，是我伏案“写作”时我孙女儿“偷”拍的，所以比较真实。我一时高兴，还在背面写了三句话：

孩子们搭积木，我搭文字，都做得一样认真。

同时我还想，要是这些玩意儿有朝一日也能编订出版的话，我就取“我的积木”为书名。因为一篇篇的小文虽然不一定能入大雅之目，却都是我像搭积木一样小心谨慎地堆垛起来的，辛苦且不说，快乐就不少，单是歪歪斜斜的字被整整齐齐的铅字排印出来，自己看看，也觉得大有赏心悦目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