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群飞
一
不知上林湖是怎么成为湖的,是因为这里的地势太低还是因为先人们在它的出水口筑了一道拦水坝,才把这四周的山水蓄起来,形成这方圆20多公里的泱泱大湖。
抑或什么都不是,仅仅是因为这里山水灵异,人文独秀,才毓育出这一方我国越窑文化的辉煌之所……
可惜的是当我们到来时,湖水已深深地浅下去,露出上游那浅浅的河床:因为不断地淘挖沙石显得百孔千疮;混浊的泥浆水随那细细的水沟而汩汩流淌;沙渚上长着芜杂的野草……
好在栲栳山就在它的身边,依然云遮雾绕,草木森森。如果上林湖是一位绝色的仙子,虽因岁月的风雨而憔悴了,那么栲栳山该是她的伟丈夫吧,历经劫难却坚贞不二,依然紧挽在她的身边……
二
走在上林湖的湖床,忽遇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虽然我们急起奔逃,但身上还是被雨淋湿了。
事后想想,真懊悔:这可是上林湖给我们的一个见面礼?这曾经浇淋过汉唐陶工裸露着的脊梁的雨,这曾经滋润过古代陶工因干渴而皲裂的嘴唇的雨,相隔几千年以后,竟浇淋在我们这些或西装革履、或秀发披肩的现代人身上,难道我们闻不到蕴含雨中的陶工们的汗水泥香?听不到他们为抢救瓷坯而夹杂在雨声中的奔走啸叫声?
这是一场富有历史感的雨啊,只有心有灵犀的人才能互相契合,可惜的是我们不及细细体味,便浅尝辄止了……
三
上林湖的岸边,停着一座画舫,人说,那是一座水上餐厅;每当水涨起来时,那画舫便会浮起来,随水势而漾动;而此刻,它只能搁浅在湖岸的杂草丛里一动不动。
在画舫上,我们围着几张小方桌团团坐在一起,开始了上林湖上唯一的一顿午餐。在所有上桌的菜肴里,只有一道是富有上林湖特色、令人难忘的,那便是上林湖鲶鱼。
它来自上林湖的湖底,野生的,也象汉唐时的那些陶工一样,历经了几千年的风雨,历经了几千年的汰选、进化,上林湖水几经干涸,它们却凭藉湖底的一汪湿泥,顽强地生存下来,到今天,它们已日趋浑朴、丰美,富有灵性。
它的肉细腻、鲜美,一如正宗的湖鳗,绝对没有进口的意大利鲶鱼的泥腥味!
四
那个叫褚任山庄的豪华别墅,不知是出于什么动机要建在上林湖的边上,居高临下,不可一世;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让那红瓦粉墙、雕梁画栋去蛮横地剥夺这一方的古朴淡雅?
上林湖就是上林湖,不需要谁来怜悯,也不需要谁来点缀!
那个拥有这座别墅的香港大亨可以在酒足饭饱之后站在楼头吟风弄月,可在玩腻了现代都市的灯红酒绿之后,来这里发思古之幽情,但上林湖是永恒的,刚立的,内秀的,她心灵的谷地是任何功利的手段所无法抵达的。
这是一只现代恶性肿瘤,凭着金钱的魔力,赘生在上林湖这块纯洁的肌体上,上林湖,该悲哀的不是你,而是我们自己!
五
湖的对岸,有一个汉代越窑遗址和唐代越窑遗址,遗址上瓷器的碎片堆积如山。这些瓷器有碗、碟、壶,也有罂、钵等,但没有一只是完整的;从这些破碎的一鳞半爪里我们依然能想到其曾有过的辉煌……
其中有一种“秘色瓷”,是我国古代越瓷的精华,它的上品被用来进贡皇上。据《宋史》记载,在短短的十余年间,吴越王钱倜就向宋皇朝进贡了越瓷十万多件;它的中品就贩运到国外,开辟了一条古代继丝绸之路后的陶瓷之路;它的下品才流入民间。我们曾拾到一秘色瓷碟的底盘,胎薄如翼,釉色青亮,“色如玉而不浮光,质如冰而不流俗”,拿它贴上自己的脸面,一股沁凉之气便渗透肺腑,瓷质细腻滑润一如少女的肌肤……
我们在遗址上不断地寻觅着,捡拾着,赞叹着,为一只玲珑的壶嘴而欢呼,为一条纤秀的纹饰而雀跃,而我们得到的,仅仅是上林湖浩瀚蕴蓄中的一点皮毛……
我想问一问:现代人,你有没有能力把所有这些文明的碎片都重新焊接起来,还它一个完美的瓷器?
六
有作家写过一篇《寂寞上林湖》,不错,上林湖是寂寞的,它的寂寞犹如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现代人不管启用何种手段都无法抵及!
其实,上林湖何尝不喜欢寂寞呢?几千年来,它受过太多太多的践踏和劫掠,受过太多太多的塌陷和沉沦,即如现在,那隆隆的挖沙机声和游船马达声,正一寸寸地切割着它的宁静和安谧;那些现代化的设施和建筑,正一寸寸地在蚕食它的浑厚与古朴;即如我们这一群所谓的文化人,所谓的作家和诗人,在它的身上寻寻觅觅,感慨唏嘘,装腔作势,附庸风雅,卖弄风骚,随便拾一块破碎的瓷片比一比吧,也足见我们的皮相和浅薄!
还上林湖以一方宁静吧!让它坐在这山岚水色中,赤裸的肩膀搭一条沾满瓷泥的汗巾,让光洁的瓷片返照汉唐时的月色,细细咀嚼曾经有过的那一片辉煌吧!